看着吴德离去的背影,霍普金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淡去。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即,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威廉。"

  "你真的认为,这种没骨头的人能成事?"

  威廉·哈珀闻言,却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晃了晃,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成不成事,从来就不重要。"他侧过头,望着舞池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夏国名流。"我们从来就不指望,吴德这种人能成什么事。"

  "我们要的是他们发声。"

  "让他们在大学的课堂上,讲我们的法理。在报纸的上,讲我们的文明。在议会里讲我们的理念。”

  “在夏国每一个年轻人的心里,种下一颗月亮都是外国的圆的种子。然后,让这些声音汇成一片。"

  "等夏国政府要做一个不利我们的决定时,这些人,就会自己跳出来。"

  "他们会替我们,把任何一个想挺起腰杆的决定,说成是愚昧和封闭,是与文明为敌。"

  "到那时,我们不必出手,夏国自己就会乱了自己的决策。"

  威廉·哈珀端起酒杯,遥遥地,向舞池里那些身影,虚虚一敬。

  "我们要的不是朋友。"

  "我们要的,是一群替我们看守门的狗。"

  霍普金斯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很认可。"

  "一个强大、团结、自信的夏国,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一个落后、愚昧、内耗、并且永远直不起脊梁的夏国....才是最好的夏国!"

  霍普金斯举起酒杯,杯中的红酒,在水晶灯的映射下红得像血。

  "先生说得是。"

  威廉·哈珀微笑着,与他碰杯。

  .........

  倭国,东京。

  三井家的一处别苑深的房间,窗上映着暖黄的灯光。

  屋内,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几,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和一壶烫好的清酒。

  三井贵太盘腿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身居家的和服。

  下首,坐着老赵头,不,此刻他是东京宪兵队第三中队的中队长,村正茂一。

  "村正君。"

  三井贵太亲自提起酒壶,倾下身,要为老赵头斟酒。

  "哎,阁下,使不得,使不得!"

  老赵头连忙双手捧起酒杯举过桌面,姿态恭敬,看着温热的清酒斟满杯盏,他才重重地俯下身。

  "这一杯,该我敬阁下才是。"

  "不。"

  三井贵太却摇了摇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重新坐直,看着老赵头神色郑重。

  "村正君,这一次,真是多谢你了。"

  "如果不是你心思缜密,及时发现了三井茂那个混蛋,设下的那个陷阱...."

  三井贵太的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与愤怒。

  "我现在,恐怕已经背上了侮辱姊妹的污名,被家族除名,被父亲彻底遗弃,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出三井家的大门了。"

  老赵头低着头,心里却冷冷地哼了一声。

  陷阱?

  若三井贵太自己心里,没有这龌龊心思,便是再精巧的局,他又怎么会自己一头栽进去?

  老赵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呸!这小鬼子,骨子里就是个禽兽。

  心里头骂得痛快,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显露,反倒愈发恭谨,双手捧着酒杯微微躬身。

  "阁下言重了,这是属下分内该做的事。"

  "若不是阁下把属下弟兄几个,保举进了东京宪兵队,属下又怎么能有今天?"

  他抬起头,眼神真诚,"阁下对属下有再造之恩,属下这条命早就是阁下的了,所以当不起一个谢字。"

  "嗦嘎!"

  三井贵太听得浑身舒畅,端着酒杯连连点头。

  他当初恳求父亲把他们塞进宪兵队,果然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自从回到东京,他这位私生子,在家族里的处境,便如履薄冰。

  三井茂,更是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对他下死手,每一次,都是村正茂一这帮人,帮他躲过了一劫又一劫。

  三井贵太喝了一口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色轻松了不少。

  "上次的事,父亲已经查清楚了,那一切都是三井茂那个混蛋搞鬼。"

  "父亲当着族中长辈的面,严厉地把他训斥了一番,并作出了相应的惩罚。"

  三井贵太越说,越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脸上露出几分快意。

  "这一次,他总算栽了。"

  老赵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片刻之后,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活脱脱一副忠言在喉,不吐不快,却又怕惹主子不快的样子。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果然被三井贵太看在了眼里。

  "怎么了?"

  三井贵太放下酒杯,眯起眼睛。

  "村正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阁下恕罪。"

  老赵头微微躬身,迟疑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属下,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

  老赵头抬起头,语气放得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对方着想。

  "家主他老人家,虽然处罚了三井茂少爷,可在属下看来……这处罚,并没有真正,动了他的根。"

  "这些处罚,于三井家的嫡系子弟而言,不过是伤了点皮毛。"

  "属下斗胆,说句不好听的。"

  "三井茂少爷,始终是家族的嫡系,是被当作继承人,从小栽培的。"

  "而阁下您……"

  老赵头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摆出了一副点到为止的样子。

  良久,这位三井家的私生子,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村正君,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

  三井贵太苦笑了一下。

  "我比谁都清楚,在父亲心里,在那些族老的眼里,我一个私生子,即便他再喜欢我母亲,即便他再疼我,也终究比不上被寄予厚望的嫡子。"

  "他罚三井茂,是给他一个教训,也是给他擦干净屁股,让他以后,把手段做得更干净些。"

  "就在昨天。"三井贵太捏着酒杯,声音低沉。"父亲,已经委派了一个新的任务给三井茂,让他戴罪立功。"

  老赵头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半拍,什么任务?会不会跟大夏有关?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阁下,恕属下直言,越是这种时候,您越不能退。"

  "三井茂少爷带着任务,在外头立下了功劳,回了家,那便是他翻盘的资本。”

  “到时候,他重新得了家主的欢心,阁下您又要回到从前那种,处处被他压一头的日子了。"

  "属下斗胆,请阁下想一想。"老赵头抬起眼,目光恳切。"这个任务,您为什么不主动去争取一下?"

  "只要您能立下比他更大的功劳,亲自向家主证明您的本事,那将来这三井家的继承人之位,未必就没有阁下的一份。"

  "村正愿率麾下弟兄,倾尽全力,辅佐阁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简直是一个忠仆,为主子的前途操碎了心。

  三井贵太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感动,随即却化作了浓重的苦涩。

  他摆了摆手,"村正君,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是,夏国我是不想再去了,那个地方是我的噩梦。"三井贵太的脸上,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况且,这一次的任务,是去刺杀镇国公苏立。"

  老赵头的心头猛地一沉。

  三井贵太,仰头喝了一口酒。"三井茂要去,让他去。我只想平平安安地待在东京,守着我母亲,好好地活下去。"

  老赵头借着斟酒的动作,掩去了他的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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