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山坡,指挥部。

  陆川举着望远镜,望着缓坡上那片骤然崩溃掉头狂奔的人潮,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目前解决的办法,就是调一队夏军顶上去稳住阵脚,这股溃势转眼便能止住。

  他放下望远镜,凑到苏立身边,小声问道。

  “爷,用不用……”

  “不用。”

  他话才起了个头,便被苏立地打断了。

  苏立同样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奔逃的溃兵,

  “如果这些棒子,连这点阵仗都应付不了。”

  他放下望远镜,冷声道:“那,要他们何用?”

  棒子第2集团军,前沿指挥所,金述他脸色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

  金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弹药箱,破口大骂。

  他很清楚,身后山坡上公爷正在看着!

  部队要是就这么溃下来,这仗打成这副德行,他金述在公爷心里,便成了一个连炮灰都带不好的废物!

  金氏一族,好不容易抱住的这条大腿,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堂兄!”金安满脸是汗,“溃兵下来了!怎么办?!”

  金述猛地转头,一双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嘶吼。

  “督战队!”

  “开火!!”

  “是!!”

  金安转身冲到了阵地前沿。

  “督战队,听我命令。”

  “瞄准溃兵。”

  “开火!!”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早已架设在出发阵地沿线的一挺挺机枪,齐刷刷地喷出了火舌!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人射出了密集的弹雨!

  冲在最前面、正掉头狂奔的那一排溃兵,猝不及防,被这迎面扫来的自家火力,狠狠扫倒!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张大了嘴,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肚子上喷涌而出的血,一脸的茫然与绝望,成片成片地栽倒在阵地前的开阔地上。

  “啊.....!督战队开枪了!!”

  “别打了!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溃兵们凄厉地哭喊哀嚎,可回答他们的是督战队毫不留情持续不断的扫射。

  前排的人,一排排倒下,尸体在开阔地上,垒成了一道矮矮的血肉模糊的坎。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往前,是小鬼子的炸药和刺刀。往后,是督战队的机枪和尸堆。

  他们被死死地,夹在了这片无遮无拦的开阔地中央,进,不敢;退,不能,只能挤成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乱成一片。

  金述站在督战队身后,拿着一只铁皮喇叭,凑到嘴边,大声的嘶吼。

  “都给老子听着!”

  “掉头!往回冲!冲小鬼子的阵地!”

  金述的声音充满了狰狞,

  “谁他妈的敢再往后挪一步,看见了没有?这,就是下场!”

  “给老子往回冲!不然,就死在这里!听到没有!!”

  听着金属的吼声,人群一阵骚动,却没有几个人真敢掉头。

  他们方才是真的,被小鬼子的那些人肉炸弹和刺刀吓破了胆。现在他们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金述见众人没动静,他眼底闪过一丝更狠毒的厉色,他重新举起铁皮喇叭。

  “怎么?都不说话?都等着老子的机枪请你们掉头?”

  “你们这些人,叫什么,家住哪道哪村,爹娘婆娘姓甚名谁!”金述森然冷笑,“军籍册子门牌户籍,都在老子手里攥着!”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

  “听清楚了!”

  “那个敢不听号令敢临阵脱逃的……”金述阴狠的高声说道,“不光他自己要死在这儿!”

  “他的爹娘,婆娘,他的娃!”

  “统统连坐!一个都活不成!!”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李满灿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本是跑在最前面的,但因为脚程慢,落到了溃兵中间的。也正因为如此,督战队第一轮扫射,让他逃过了一劫。

  此刻,金述那句“全家连坐”,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想起了家里头,白发苍苍、眼睛不好的娘,想起了还没灶台高、整日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哥”的弟弟妹妹。

  他要是就这么死在督战队的枪下,是“逃兵”。

  逃兵的家眷……娘和弟弟妹妹,会被金家的人,活活逼死啊!

  想到这,李满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咧着嘴忽然神经质似的,低低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往前……是死……”

  “往后……也是死……”李满灿喃喃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缓缓转向了那片焦黑的倭军阵地,“往后退,还得搭上,俺娘、俺弟妹……”

  “凭什么……”

  “凭什么,俺的命,俺一家子的命,要白白填在这儿!”

  他猛地一抹脸,眼里的恐惧被一种豁出一切的亡命与疯狂,彻底取代。

  “不就是死吗!.......不就是死吗!!谁不会啊!!!”

  李满灿突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弯下腰,从地上一个死去同伴的怀里,一把抄起一捆捆在一起足有五六颗的集束手榴弹,紧紧抱在怀里,转过身朝着日军核心阵地,疯狂地冲了过去!

  “小鬼子!”

  “你爷爷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原本已绝望的棒子溃兵们,像是被李灿的一声嘶吼点醒了。

  是啊。

  退,必死,还害死全家;进,九死一生,可只要冲上去杀了鬼子,立下功.....

  说不定,还能活!

  还能挣一份赏,风风光光地,回去见爹娘!

  “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俺娘还在家等着俺!不能叫金家害了俺娘,冲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比第一次冲锋,更加疯狂的怒吼!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所有的溃兵,在这一刻齐齐红着眼,转过身,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如同一道倒流的、疯狂的洪水,朝着那片日军阵地,反扑了回去!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慌乱。

  而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再无半分退路的亡命与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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