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五个皇子各自散了。

  朱棣走得最慢,出殿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幅晒盐图,才迈腿走了。朱橚的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墨迹还没干,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蹭花一个字。

  殿内只剩三个人。

  朱元璋没走。朱标没走。林远也没急着收拾讲案。

  “陛下。”林远先开了口。

  朱元璋正弯腰看黑板上那幅盐田图,头没抬:“嗯。”

  “晒盐这件事,臣想亲自去。”

  朱元璋的手停在黑板边上,慢慢转过身。

  朱标也看过来了。

  “盐田怎么挖、池子多深、沟渠怎么走、卤水浓度到什么程度该放进结晶池——这些东西,臣写在纸上是一回事,到了滩涂上是另一回事。”林远的语气跟上课时没什么区别,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地势、土质、潮汐、风向,哪一样没算对,出来的就不是盐,是一池子废卤。”

  朱元璋直起身子,胳膊抱在胸前。

  “臣不光要去盐场。”林远接着说,“臣还想跟船出一趟海。”

  “出海?”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捕鱼的法子也得臣盯着。网怎么下、鱼怎么分拣、船上怎么腌制——这些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落地的。水军的人会打仗,但没打过鱼。臣不跟着走一趟,怕他们照方抓药抓出岔子。”

  林远说完,站在那里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五六息。

  然后开口。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

  林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往下说,朱元璋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讲案上,身子往前探了半步。

  “你知道海上什么样?”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风浪一起来,船跟树叶子一样翻。那些倭寇的快刀船,藏在岛后面,等你过了就扑上来。刚才报上来的消息你也听见了——浙江沿海又死人了。十几条命,眨眼的事。”

  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林远一遍。

  “你一个教书的,跑到海上去。出了事,谁赔?”

  林远没退。“臣——”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朱元璋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一截,“你脑袋里装的那些东西,晒盐也好,开海也好,银矿也好——你要是沉了海底,谁替你接着讲?”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意思却拐了个弯。

  朱标在旁边听得明白。父皇不是嫌他多事,是怕他出事。

  林远沉默了两息,没再坚持出海的事。他听得出轻重——朱元璋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下令。

  “那盐场呢?”他退了一步,改口问。

  朱元璋的表情松了一分。

  “盐场可以去。”他转头看朱标,“太子。”

  朱标立刻应声:“儿臣在。”

  “地方你来选。条件刚才说了三条——近海、日照足、好防守。三天之内定下来。定完了,你带他去。”

  朱标点头:“是。”

  “带多少人?”

  这句话是朱元璋自问自答。他走了两步,目光从殿门外掠过,落在远处廊下站着的一排锦衣卫身上。

  “毛骧。”

  殿外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无声无息地闪出来,单膝跪地。

  “臣在。”

  “调五百人给太子。一半明卫,穿甲亮刀,跟在身边。一半暗卫,沿途布哨,驻地扎点。”朱元璋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像在调兵遣将,“先生的安全,出了一根头发丝的问题,拿你的脑袋来换。”

  毛骧的头埋得更低了。“臣领命。”

  五百锦衣卫。

  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替父皇办过不少差事,出京巡查、督办赈济、稽核账目,随行的锦衣卫从来没超过五十人。

  五百人——这是押送朝廷重犯的规格。

  不,比那还高。重犯用不着暗卫。

  他看了一眼林远。林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对三百锦衣卫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事实上他可能真没概念。

  朱元璋又转向林远。

  “海上的事,你别操心了。”他说,“你在岸上把盐弄出来就行。捕鱼的事,咱自有安排。”

  他走到殿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传旨福建水师都指挥使方鸣谦,让他备船、备人,等候调遣。具体章程,由太子拟定后呈报。”

  内侍应声去了。

  朱元璋迈过门槛,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但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先生。”

  “臣在。”

  “你说脑袋随时能拿走——这话以后少说。”他的背影顿了一顿,“咱现在舍不得。”

  说完,走了。

  靴底踩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殿内只剩林远和朱标两个人。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父皇远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先生。”他转过身,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多了一层只有办差时才有的利索劲儿,“近海、日照足、好防守。我心里有两个备选。”

  “说。”

  “一个是福建长乐。港口现成,水师驻地也在那边,调兵调船都方便。但长乐人多嘴杂,怕走漏消息。”

  “另一个?”

  “松江府南汇嘴。”朱标说,“那地方偏,滩涂大,附近只有几个小渔村。日照比福建差一些,但胜在清净,容易封锁。”

  林远想了想。“长乐。”

  朱标挑了一下眉。

  “第一锅盐要快。”林远说,“福建日照比松江好,蒸发快。消息走漏的事——五百锦衣卫圈一片滩涂,谁敢往里凑?”

  朱标没再犹豫。“好。我今晚就写折子,明早呈上去。”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先生方才说要出海,是认真的?”

  “认真的。”

  朱标看了他两息。“那我劝先生一句。”

  “嗯?”

  “父皇说不行的事,就真的不行。”朱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他能当着先生的面说舍不得,说明他把先生当自己人。但先生若是不听——”

  他没把话说完,抬脚走了。

  殿内空了。

  林远站在讲案后面,看着黑板上那幅盐田图。方格子、沟渠、蒸发池、结晶池。

  纸上画出来容易。

  挖出来才算数。

  他拿起那块银锭,掂了掂,揣回袖子里。

  三天后出发。

  他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卤水比重怎么测、结晶温度怎么控、粗盐里的杂质怎么去。这些细节,黑板上写不下,得到了滩涂上一点一点调。

  殿外传来脚步声。

  毛骧带着两个锦衣卫折了回来,站在门外,没进殿。

  “林先生。”毛骧的声音很淡,像刀背擦过刀鞘,“从今日起,属下奉旨贴身护卫。先生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林远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回住处拿几本册子。”

  “属下跟着。”

  “我一会儿还要去趟茅房。”

  毛骧的表情纹丝不动。

  “属下在门外候着。”

  林远摇了摇头,把讲案上的粉笔归拢好,拎起包袱往外走。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了。

  远处宫墙拐角,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底下,两手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人。

  朱棣。

  他没走。

  林远走过去。朱棣从墙根底下站直了,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没有客套的开场白。

  “先生去福建?”

  消息传得真快。林远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偷听的还是自己猜的?

  “太子殿下还没定呢。”

  “肯定是长乐。”朱棣说得很笃定。

  林远没接话。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先生,我想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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