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手掌拍在扶手上,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的肩膀同时耸了一下。

  “先生说了半天,咱总结一句——用银子。”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目光钉在讲案上那块银锭上,“咱不是没想过。”

  他背着手,在后排来回踱了几步,靴底擦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大明的银矿在哪?福建、云南,零零星星几处。一年出多少银?咱叫户部算过,拢共不到几十万两。大明上下多少人口?多少买卖?多少军饷要发?拿这点银子去撑整个天下的流通——”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林远。

  “杯水车薪。”

  四个字砸出来,掷地有声。

  “元朝发纸钞,是因为蒙古人手里有银子。他们打了半个天下,西域的银、波斯的银、高丽的银,搜刮了几十年,官库里堆得下。他们有本钱兑。大明呢?”

  朱元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握成拳。

  “咱是从淮右布衣起家的,打下这片江山,国库里铜钱都不够用,你让咱拿银子去兑宝钞?兑得起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压得殿内空气都跟着往下坠。

  “宝钞是不得不印。不印,军饷发什么?赈灾拿什么?修河堤用什么?你告诉咱,不印钞,这些窟窿拿什么填?”

  他顿了一拍,盯着林远。

  “如果先生今天只是来告诉咱——宝钞不好,用银子——那就免了。咱不缺人告诉咱什么不好。咱缺的是人告诉咱,怎么办。”

  殿内沉了下来。

  五个皇子各自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朱元璋发了这一通,不是在发怒——是在较真。他认了问题,但他不认一个没有解法的答案。

  林远站在讲案后,等朱元璋说完,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三息。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紧张的笑。是那种手里有牌、不急着翻的笑。

  “陛下说大明缺银。这话没错。”

  他伸手,把那块银锭拿起来,在手心里颠了一下。

  “但陛下是不是忘了一样东西?”

  朱元璋的目光微凝。

  林远转身,走到承华殿角落里,把靠墙立着的那幅坤舆全图展开。

  这幅图是之前上课时用过的。图上标着大明的疆域,也标着大明之外的世界——朝鲜、安南、西域,再远的地方,更远的海。

  林远的手指点在大明东边海面上的一个位置。

  一串岛屿,南北狭长,横卧于碧海之中。

  “陛下说大明缺银。”他的手指在那串岛屿上敲了一下,“可天下不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

  “这片地方,臣之前从某本古籍上看到过。”林远的声音不急不缓,“此地山脉之中,藏着数座大银矿。储量之丰,不是大明国内任何一处能比的。”

  他没有再多说。

  这是一颗种子。不用急着浇水,先埋下去就行。

  朱元璋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看了两息,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那串岛屿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多了一拍。

  朱棣的手指无声地在案几上叩了两下。他也在看那个位置。

  林远把地图收起来,走回讲案前。

  “但这是远的事。”他把话锋收回来,“银矿的事,得一步一步来。臣今天要说的,不是银矿。”

  他把银锭搁回讲案上,重新面向众人。

  “陛下刚才说得对——宝钞是不得不印。大明眼下的家底,确实撑不起全银流通。臣不是来让陛下废宝钞的。”

  朱元璋的肩膀松了一分。

  “臣是来让陛下救宝钞的。”

  这句话一出来,朱元璋重新坐了回去,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说。”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黑板,把之前写的字全擦了,重新写了一行。

  宝钞的本质是什么?

  “回到最根上。”他敲了敲这行字,“臣之前讲过,货币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铜钱能当钱,因为铜本身有用处——铸器、铸钟、铸炮,铜是实打实值钱的东西。银子能当钱,因为银本身也有用处。它们天生就有价值。”

  他拿起讲案上一张裁好的白纸,举起来。

  “纸呢?”

  他把纸翻过来,翻过去,抖了两下。

  “一张纸。能穿?不能。能吃?不能。能铸器?不能。拿它糊墙,还嫌薄。”

  朱樉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敢笑。

  “铜钱之所以是钱,是因为铜有价值。纸本身没有价值。”林远把那张纸放下来,“但朝廷偏偏要让这张纸当钱用。那就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第二行。

  无价之物,如何承载价值?

  “纸要变成钱,就必须有外来的价值注入进去。”他转过身,“换句话说,有一样东西,要替这张纸撑腰。让天下人看到这张纸,跟看到一贯铜钱一样踏实。”

  他扫了一遍殿内。

  “诸位殿下想想——这个注入的价值,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

  朱橚最先动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重新写。

  朱樉挠了挠头,试探着开口:“银子?拿银子撑着?就跟先生刚才说的,宋朝交子背后有铜钱……”

  “银子是一种手段。”林远摇头,“但银子不是根本。元朝中统钞背后也有银子,后来银子不够了,钞照样烂。如果只靠银子撑着,银子一缺,钞就塌。根子不在银子上。”

  朱樉的嘴又合上了。

  朱棡沉吟片刻,开口道:“法令。朝廷以律法规定宝钞的面值,强制通行——”

  “大明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林远接过话,语气没有丝毫嘲弄,“律法规定,宝钞与铜钱等价流通。抗拒使用者,治罪。”

  他顿了一拍。

  “但市面上一贯宝钞只能折八百文。律法管得住商人的嘴,管得住商人的秤吗?”

  朱棡不说话了。

  朱标一直没开口,此刻他的目光从黑板上那行字移开,落在林远身上,缓缓开了口。

  “我想过一层。”他的声音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先生说纸没有价值,需要外来的东西注入。银子是一种,律法是一种,但先生说这些都不是根本。”

  他停了一拍。

  “那根本的东西,是不是——百姓信不信?”

  林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动。

  朱标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了一下。

  “百姓拿着一贯宝钞,心里踏实,觉得明天它还是值一贯——那它就是一贯。百姓心里不踏实,觉得明天它可能只值五百文——那今天他就想脱手,脱手的人多了,它就真的只值五百文了。”

  他抬起眼。

  “所以先生要问的那个东西——不是银子,不是律法,是朝廷的信誉。是所有人对朝廷的信任。”

  林远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有牌不急翻的笑,是一种真正舒展的笑。

  “太子殿下把根子摸到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公信力。

  粉笔落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得极重。

  “纸之所以能变成钱,靠的不是纸本身,靠的是印纸的那个人。”林远用手指叩了叩这三个字,“朝廷说这张纸值一贯,百姓信——它就是一贯。朝廷说这张纸能兑铜钱,百姓信——它就能流通。”

  “公信力三个字,就是注入纸里的价值。”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但这三个字,有一条铁律——”

  他把“公信力”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写了一行字。

  用一次假,折一半信。折完了,再多的纸都是废纸。

  “元朝中统钞,一开始为什么好用?因为忽必烈说能兑银,就真的能兑银。百姓信他。后来打仗缺钱,悄悄多印,百姓去兑,库里没银子了——忽必烈说的话不算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次失信,百姓慌了,但还忍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失信,百姓开始抢购米粮囤货。”

  第三根手指。

  “第三次失信,百姓宁可拿铜钱、拿布匹、拿粮食直接换东西,也不碰纸钞了。”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来。

  “公信力这个东西,攒起来要十年二十年,塌下来只要三次。”

  殿内没有声音。

  朱元璋坐在后排,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前倾了。靠在椅背上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椅背。

  “所以臣说,宝钞的改革是必须的。”林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因为纸不好,是因为公信力在漏。五年贬了两成——这不是纸烂了,是信在漏。再漏五年,百姓心里那杆秤就彻底倒了。到那时候,朝廷再说什么,没人听了。”

  他停了一息。

  “不是宝钞救不救得活的问题。是朝廷的信用救不救得活的问题。”

  这句话落在殿内,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没有响声,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朱标的手指松开了,掌心平放在案几上。

  朱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眉头舒展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堂课从头到尾,不是在谈钱。是在谈信。

  朱棣的目光从黑板上那三个字移到林远身上,再移到后排,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支竹筒望远镜上。

  朱橚的笔在册子上沙沙地响,他把“公信力”三个字抄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注:无形之物,重于金银。

  朱樉难得没说话。他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后排的父皇,把袖子里那半截露出来的望远镜往里塞了塞。

  后排。

  朱元璋靠回了椅背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揉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看着林远。

  “继续。”

  两个字。声音哑着,但稳了。

  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脚下有坑,准备听听怎么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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