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数目核出来了。”

  参军主簿一路小跑过来,草鞋底糊满了黑泥,捧着的军功簿边角已经被血水泡软,几张纸粘在一起,他拿指甲一页页挑开,才递到林远手里。

  林远接过簿子,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滩涂。

  潮水已经退到最远的沙脊外头,大片黑泥露在日头底下,辅兵两人一组,拿长钩把陷在泥里的尸身一具具拖出来,老卒跟在后面,挨个用枪头再捅两下,确认没了气,才招手让人抬走。

  海风从外海往岸上刮,裹着腥味和烧焦帆布的糊味。

  林远翻开簿子往下看,记室参军站在旁边,照着自己记下的草稿一项一项报。

  “两日合计,来犯之敌两万一千有余,滩头阵斩八千三百余级,首级各营都验过了,割了左耳造册。”

  “深水那边争船溺死的、自己人踩死的,捞上来的和潮水冲上岸的,眼下点到六千八百多具,海沟里还沉着一些,估摸着总数将近八千。”

  “实俘四千零四十七人,全押在西边的海滩上。”

  林远的眼神落在最后那个数上,四千多张嘴,一天光熬稀粥就要吃掉几十石米,大营的存粮是按一万九千人三个月算的,平白多出这么一群人,怎么可能够吃,这批人不能留在这里。

  他把簿子合上,还给记室参军,问起自家的伤亡。

  “今日又折了六百多个弟兄,重伤约六百,轻伤的还没点完,多是被倭刀从甲缝里划开了皮肉,医官说大部分应该不碍性命。”

  林远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打扫战场,随后转身朝帅帐走去。

  帅帐外头已经聚了几个人,陈定蹲在一截断桅杆上啃干饼,嘴角还挂着饼渣,周安不在,据说还在海上收拾那几条没沉透的楼船。

  蓝太平站在最中间,左臂的白布又渗出了血,他全不当回事,见林远过来兴高采烈的说着如何处理这帮俘虏。

  “侯爷,那四千来号俘虏,俺琢磨了一路,杀了可惜,不如全用铁链子串起来,装船押到登州,或者干脆送去辽东,那边的铁矿和官道正缺人手,拿鞭子抽着干活,一个人顶俩牲口使,照死里用!能给大明剩不少事呢!”

  他说得兴起,拿刀鞘在地上划了一道。

  “辽东那边冬天冻死几个也不打紧,反正都是贼,死了也不心疼。”

  林远没接这话,反而叫上他们直接朝着西边走,一路走到西边的海滩上。

  俘虏营是现造的,用拒马在外头围了三层,四百名长枪手守在四角,里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再多一点估计连转身都费劲了。

  俘虏们身上的武器还有甲胄全部被扒了,只剩湿透的中衣和破布,有人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断了胳膊,拿草绳吊在脖子上,见大明的将领走近,前排的人纷纷把脑袋往泥里埋,后排的人挤着往后缩。

  通事和几名斥候已经在营里忙了大半天,见林远过来,领头的斥候小旗赶紧跑到拒马边上回话。

  “侯爷,都分清了,陈友谅、张士诚两家的旧部,加上几十个残元水军出身的,一共一千四百一十二人,说的都是江淮和浙东口音,身上有旧军的烙印,还挺好认的。”

  “剩下的两千六百三十五个,全是倭岛过来的浪人和海寇。”

  小旗说着,朝木栅东头指了指。

  那一片的俘虏头顶剃得光秃,只在脑后留一撮发髻,腰里缠着兜裆布,个头普遍比旁边的汉人矮上一截,这会儿蹲在泥里,眼珠子却还在四下乱转,打量着守卒手里的兵器。

  “弟兄们搜身的时候,从他们腰包里翻出来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小旗让人抬过来一个竹筐,筐里堆着银镯子、铜簪子、几块碎银,还有七八个孩童戴的长命锁,锁面上錾的是汉字。

  林远伸手从筐里拿起一枚长命锁,拇指擦掉锁面上的泥,锁背后刻着一个王字,旁边是一行小字,写的是某年某月生。

  他把锁放回筐里,转头看向那群倭寇。

  有个倭寇正好抬起头来,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冲着栅栏外头啐了一口。

  林远示意一旁驻扎的长枪兵,语气平静的说道,“看到没?就那个,杀了。”

  “喏!”

  林远随后转身对蓝太平说到,“我刚刚想了想,若是把他们押到辽东,先得有船,从这里渡海到登州,一趟少说七八天,四千人要吃要喝,要派兵看守,路上还得防着他们半夜夺船。”

  蓝太平挠了挠头,也是一脸的犯愁。

  “到了辽东,这帮倭寇搬不动大石头,扛不起矿车,说不定给他们吃饭的钱比挖矿挣的都多,这种东西,要他们何用?留着过年吗?”

  林远抬手指了指那筐长命锁。

  “他们手里沾着沿海百姓的血,留着,就是拿大明的军粮去养一群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狼。”

  蓝太平听明白了,那张黑脸上的肉一横,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侯爷说得在理,这帮矮子,就不配吃咱大明一粒米。末将这就去亲手结果了他们!”

  “?”林远一脸疑惑,“你就用这短刀?亲手结果??两千六百个???不是,蓝太平,你是不是存心拿我逗乐子?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办事完全不动一丁点脑子了呢?”

  “嘿嘿嘿......”蓝太平憨笑这揉揉脑袋,“义父在我出发前特意交代的.....说侯爷你过段时间肯定会来高丽,到时候让我什么都听侯爷你的......哎嘿嘿.....”

  林远白了一眼蓝太平随后转过身,对跟上来的记室参军下令。

  “陈友谅、张士诚旧部,连同残元水军,一千四百一十二人,卸甲上锁,分装囚车,由水营拨船押往应天府,交刑部和工部发落,充作官奴,开山凿路。”

  “这些人是前朝余孽,当年从鄱阳湖、从苏州城里逃出去的,如今自己送上门来,陛下必定要亲眼看一看。”

  记室参军一边记,一边抬头问了一句余下的人怎么处置。

  “余下两千六百三十五名倭寇,全部拉到潮头硬沙滩上,剥去衣甲,不论头目还是喽啰,不论伤重伤轻......所有人就地斩首!”

  记室参军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远,又低下头,把这一行字工工整整写完。

  蓝太平已经大步往外走,边走边扯着嗓子点兵。

  “来人来人!胳膊还有力气的,都给老子过来,干活了!”

  看着聚集起来的兵卒,倭寇们就明白了过来。

  最前面的几十个人扑倒在泥里,拿额头拼命撞地,嘴里叽里呱啦喊着什么,通事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跟林远翻译到,说他们在喊愿意降,愿意当牛做马。

  蓝太平根本不听,挥手让人把他们用绳子绑成串拖出去,一扯就是一排,被拖倒的人在泥里乱蹬,指甲抠着地面,留下十几道长长的爪印。

  也有人不肯认命,一个断了胳膊的倭寇趁着守卒弯腰解锁的空当,拿脑袋撞翻了那名守卒,拔腿往海里跑,没跑出十步,后背就挨了三支弩箭,扑倒在水洼里再没动弹。

  潮头的硬沙滩上,刀斧手排成三列,倭寇被按着跪成一排一排,衣甲早被剥光,露出后颈。

  斧头起落的声音很闷,一声接着一声,从午后一直响到日头偏西,泥滩上的血水积成一片一片,被踩得黏糊糊的,附近的海面都开始泛红。

  两千多颗人头被装进竹筐,一筐筐抬到海湾最高的那道沙脊上,辅兵们用湿黏的海泥垫底,撒一层石灰,码一层人头,再糊一层泥,一层压一层往上垒。

  垒到后来,梯子都够不着顶了,只能在外侧搭起木架子,人站在架子上往上递筐。

  日头落到西边山脊的时候,那座京观终于封了顶,足有三丈多高,所有的面孔都朝着东南外海的方向,海风吹过来,石灰的粉末一阵阵往下掉。

  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京观的影子一路拖进浅水里。

  陈定站在林远身后,看着那座人头垒起来的土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往后哪条海盗船从这口子经过,隔着几里地就能瞧见。”

  身后的沙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安从海边一路快步走上来,甲胄上全是干了的盐霜,手里捧着一本折子,走到林远面前才停下。

  “侯爷,沿海各道搜剿的结果都在这里,逃上岸的散兵一共七股,大的四五十人,小的七八个,全罗道那边清了三股,庆尚道清了两股,还有两股钻进了山里,末将已经派人盯着了。”

  林远接过折子翻开,还没看完第一页,辕门哨楼上忽然响起一串尖锐的短号。

  号声一连吹了三遍,那是远路急报入营的信号。

  所有人都转头往北看,北方的官道尽头,晚霞烧得通红,一匹快马正从霞光里冲出来,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身后卷起一路黄尘,眼看着就要撞到辕门跟前。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跟大明太子摊牌了:要么听我的,我跟大明太子摊牌了:要么听我的最新章节,我跟大明太子摊牌了:要么听我的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