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什么感觉。

  图们照常吃饭,照常喝水,照常跟巴雅尔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

  胳膊上的五道口子已经结了薄痂,痒,但不疼。

  他把袖口系紧了,没让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后腰开始发酸。

  不是那种干了重活之后的酸,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膨胀。

  图们靠在墙根底下,装作打盹的样子,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试了一下。

  不烫。

  还没开始烧。

  那个姓孔的汉人说过,头两天可能没反应,第三天才是关口。

  快的三天,慢的五天。

  他的时间刚好够。觐见定在三天后,时间完全来得及。

  一夜过去,第三天到了。

  图们是被自己的牙齿打醒的。

  上下两排牙磕在一起,嗒嗒嗒嗒,像有人拿筷子在敲碗沿。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纸上透着一层灰蒙蒙的青。

  身上冷的直打颤。

  倒不是因为天冷,是从里往外地冷,像骨头里头灌了一桶井水,怎么也焐不热。

  他把毡毯裹紧了,蜷在床上,等着那股寒意过去。

  没过去。

  额头上开始渗汗。

  背上也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顺着鬓角往下淌。

  图们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烫的。

  来了!来了!来了!!就是这个!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阵,等打摆子的劲头稍微过去了一点,才挣扎着坐起来。

  浑身上下像被人揍了一顿,每块骨头都在叫唤。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板上,闷响。

  隔壁传来巴雅尔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两声,没醒。

  图们摸到铜盆架子旁边,用瓢舀了半盆凉水。

  他把整张脸埋进去。

  水冰得头皮发麻,但烧拉下来一点。

  他抬起头,水珠子挂在睫毛上,顺着鼻尖往下滴。

  铜盆里映着他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脸色肯定不好。

  图们从行囊里翻出那罐随身带的白色粉末——羊脂膏掺了石灰粉,草原上的女人用来涂脸的东西。

  他蘸了一指头,在脸颊上抹开,又往额头和脖子上涂了一层。

  遮住了潮红,皮肤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赶了远路没睡好的样子。

  他把领口拉高,遮住锁骨下面冒出来的几个红点。

  伸手在肋骨那里摁了一下。

  内衫底下的皮肤肿了,摁下去火辣辣的疼。

  那些划开的口子正在往外渗液体,黏黏的,把内衫粘在了肉上。

  图们咬着后槽牙,把这股疼压下去。

  天亮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恪的人来了,催使团穿衣洗漱准备觐见。

  图们把衣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

  让领口刚好卡在下巴底下,把脖子上的红点挡得死死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初春的阳光照进院子,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哈丹巴特尔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院子当中,正跟周恪的书吏核对觐见的礼仪流程。

  图们从他身边走过。

  巴雅尔扫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踏实。”图们回了一句。

  巴雅尔没再追问,转身去骂另一个杂役的扣子系歪了。

  哈丹巴特尔朝图们走过来。

  他在图们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能撑住吗?”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图们点了一下头。

  哈丹巴特尔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

  辰时三刻。

  会同馆大门打开了。

  鸿胪寺的官员领着使团出了院子,穿过御街。

  两侧站着仪仗兵,甲胄鲜亮,长枪笔直。

  图们走在队列最末。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要使劲才能迈出去。

  膝盖里像塞了两团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奉天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头的地面铺着金砖,擦得能倒映出人影来。

  大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六部尚书,各道御史,武将勋贵,乌泱泱两列,全穿着朝服,戴着乌纱,手里捧着笏板。

  图们的目光从这些汉人脸上扫过去。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他们在笑。

  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眉梢、眼睛里,全是笑。

  北元来降了,他们赢了,这是他们最得意的时刻。

  图们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上。

  龙椅比他想象的要高。

  坐在上面的那个男人穿着明黄的龙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像是鹰的眼睛,又沉又利。

  朱元璋。

  龙椅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太子冠服,面相温和。

  朱标。

  图们赶紧低下头。

  “跪。”鸿胪寺的官员低声提醒。

  九个人一齐跪下。

  图们的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震得胸口一阵翻涌,胃里的东西差点冲上来。

  他把头死死低下去,额头快要贴到砖面。

  脸上的汗滴在金砖上,摔成几瓣。

  哈丹巴特尔开始说话了。

  “北元臣使哈丹巴特尔,奉大汗之命,恳请大明天子接纳归附。”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图们跪在队列最末,额头低垂,五指撑在砖面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烧过头之后特有的燥意,一团一团地从嘴唇和鼻孔里涌出来,打在面前的金砖上,散开。

  三十步。

  从他跪着的位置到龙椅,三十步。

  他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在往那个方向飘。

  而他前胸贴着的那件内衫,上面干硬的脓痂正在他体温的烘烤下,一点一点地软化,碎裂,脱落。

  碎屑落进他的布袍里,有些随着他的动作,四处撒了出去。

  图们低着头,嘴角扯了一下。

  他听见了满殿文武交头接耳的声音,听见了鸿胪寺官员宣读流程的声音,听见了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

  朱元璋开口了。

  “抬起头来。”

  九个人抬起头。

  图们也抬了。

  他在抬头的那一息里,迎着龙椅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已经来不及了!

  这次是你们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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