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立刻开始。

  他把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舆论权。

  然后把粉笔搁下,转过身,手背在身后,看着殿内。

  “上一课讲了内阁。”他开口,声音不快,“今天换个方向。”

  他抬手,在“舆论权”旁边写了另外三个字,然后连起来。

  “舆论权也是刀。”

  “这把刀,不砍人头。”他停了一拍。“但它能砍人的名声,砍人的正当性,砍人站在朝堂上的理由。”

  他回头,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燕王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

  朱棣抬眼。

  “秦末,陈胜吴广起义,用了什么手段让人跟着他们造反?”

  朱棣想了一息。“鱼腹藏书,篝火狐鸣。”

  “对。”林远转身,在黑板上把这八个字写下来。“在鱼肚子里藏一张纸,写'陈胜王'三个字。晚上点篝火,学狐狸叫,喊'大楚兴,陈胜王'。”

  他停下来,对着这两行字。

  “这两件事,有没有一兵一卒?”“有没有一两黄金?”“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权力调动?”

  他转过身。

  “没有。就三个字,一张纸,一堆火。但它做了一件事——”

  他在黑板上写。

  让人相信,这个人是天命之人。

  “信的人多了,天命就是真的。”林远的声音压下来。“这就是舆论的第一个用法——制造相信。”

  朱橚在角落里,把《齐民要术》放平了一点,眼睛抬起来。

  “再讲一个。”林远没停。“汉末,曹操迎天子于许都,号令天下,谁不服就是逆贼。这套话,是谁给曹操的?”

  殿内没有人立刻答。

  朱标慢慢开口:“儒家。”

  “对。儒家。”林远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名分。

  “曹操把天子捏在手里,但光有天子不够用。他还需要儒家给他一个说法——他是在辅佐汉室,不是在控制汉室。”他停了一拍。“于是满朝的士大夫,拿着经书,给曹操这件事找了一堆典故:伊尹辅商、周公摄政——都是贤臣替弱主撑场子,古已有之,天经地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棡。

  “晋王殿下,你觉得曹操真的是伊尹、周公吗?”

  朱棡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表情是现成的答案。

  “不是。”林远自己接了。“但儒家这么说,天下人就信这么说。于是反对曹操的人,反的就不是曹操——反的是周公。”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把“名分”圈起来。

  “舆论的第二个用法——定义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不是用刀,是用笔。不是在战场上打,是在史书里打,在经筵里打,在民间的口耳相传里打。”

  “打赢了,你是周公。打输了,你是逆贼。”

  “但关键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谁来评这场仗,谁就握着那把笔。”

  殿内沉下去了一层。

  林远把那根手指收回来,走到黑板前,写了一个问题:

  儒家是什么?

  他自己答。

  “儒家不是一套学问。”他把粉笔在掌心颠了一下。“准确说,儒家是一套话语体系。它有一套词汇——仁义礼智信、君臣父子——用这套词汇,可以给天下任何一件事定性。”

  他转过身。

  “定性权,就是舆论权。”

  “谁掌握了儒家这套词汇的解释权,谁就能给任何一件事盖章——这件事是对的,那件事是错的,这个人是忠臣,那个人是奸佞。”

  朱标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没动。

  林远继续。

  “臣再举个例子。”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名字。

  王安石。

  “王安石变法,出发点是什么?富国强兵,解决冗兵冗官的问题。他的法,有没有道理?”

  朱棡接了一句:“有。”

  “有道理,为什么失败了?”林远看向他。

  朱棡沉默了两息,没答。

  “因为司马光。”林远自己说。“司马光拿着儒家的那套词汇,一篇一篇地写——王安石变法是'与民争利',是'乱祖宗成法',是'败坏纲常'。”

  他停了一拍。

  “'与民争利'四个字,是儒家话语里最重的指控之一。普通人不懂青苗法的具体条款,但他们听得懂'与民争利'。”

  “于是反对王安石的人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研究过新法的利弊——是因为儒家的舆论定了性:王安石是坏人。”

  林远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你打赢了舆论,对手就算赢了战场也是输家。

  “王安石的法,神宗死后全废了。不是被人用刀废的,是被儒家用笔废的。”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回到大明。”

  这三个字落地,殿内的气氛无声地紧了一层。

  林远没有提胡惟庸的名字。他看向朱元璋。

  “陛下,臣问一个问题。”

  朱元璋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动。“说。”

  “假设陛下今天要动一个人,这个人手里没有兵,没有财,但他有满朝文官的背书,有儒家话语体系的支撑。他动一动嘴,翰林院就能给他写二十篇文章,说他是忠臣,说陛下的旨意是'昏君之举'。”

  林远的声音不快。

  “陛下动他——在史书上,这件事会怎么写?”

  殿内没有人说话。

  朱元璋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会写:洪武年间,帝杀忠臣,天下寒心。”

  林远说得很平,像是在读别人的史书,不是在讲当下的事。

  “史书是儒家写的。盖棺论定是儒家下的。千年之后,后人翻开这一页——看见的不是陛下的理由,只有那八个字。”

  他停了一拍。

  “奸相好杀,是因为奸相是坏人,天下人都说该杀。”他把前几课的话绕了回来。“但一个被儒家包装成'贤相'的人,杀他的代价不是他这一个人,是整套舆论的反噬。”

  朱棡的手指停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从游移变成了聚焦。

  “所以,”林远转身,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

  要杀人,先杀他在舆论里的形象。

  “这才是这把刀最利的地方。”他把粉笔放下。“不是你拿刀去砍他,是你让儒家的话语体系先给他定性——他是奸佞,他祸乱朝纲,他把丞相之权用来中饱私囊、党同伐异。”

  “定性之后,天下人已经信了。”

  “这时候陛下再动他,史书上写的就不是'帝杀忠臣',是——”

  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天诛奸佞。

  “杀的是同一个人。”林远回过身,“但这两种杀法,在千年之后的史书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故事。”

  朱樉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后脑勺不痒了。他把手从脑后放下来,攥在膝盖上。

  “臣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林远的声音没停。“不出大明。”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空印。

  “洪武八年,空印案。各地官员携带空白盖印文书赴京,以备数字不对时随时填改。这件事在元朝是惯例,无人追究。”

  他看向朱元璋。

  “陛下怎么处置的?”

  这个问题,殿内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朱元璋的表情没动。“杀了。”

  “杀了多少?”

  “主印官员,皆处死。”

  林远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评价。“当时朝野怎么说这件事?”

  朱元璋沉默了两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有人说,操之过急。”

  “说这句话的人,是儒臣。”林远接得很稳,“因为在儒家的话语体系里,'仁政'是一个很重的词。'仁政'的反面,是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定了一下。

  “苛政。”他自己说。

  “对。”林远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一左一右。仁政。苛政。“这两个词,是儒家话语体系里最基础的定性框架。凡是皇帝下手重了,儒臣就套这个框架——苛政。凡是皇帝手松了,就叫仁政。”

  “这套框架用了两千年,用到了今天。”

  “而掌握这套框架解释权的,是翰林院,是国子监,是满朝拿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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