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鸢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行事利落。

  进了书房,福了一礼,开门见山。

  "侯爷,娘娘差奴婢来传个话。"

  她的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这位未来姑爷今天穿的什么、精神头如何。

  "从今日起,侯爷不必再往宫里跑了。各类差事都让底下人去办。侯爷安心在府里待着,从今天起各类环节都要开始走了。"

  林远手里的折扇停住了。

  "这么急?"

  "已经不算急了。"秋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笺纸,双手递过来。

  "这是钦天监选的吉日。正月十五,上元节。娘娘说了,上元灯会那天整个应天府都是喜气,不用额外张灯结彩,省银子。"

  林远接过笺纸看了一眼。

  正月十五。

  还有二十多天。

  他把笺纸折好收起来。

  "行。皇后娘娘安排,臣照着走就是。"

  秋鸢点了点头,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本薄册子。

  "这是六礼的流程。侯爷虽是赐婚,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五礼还是要走的。亲迎礼放在正月十五当天。每一步的日子都排好了,侯爷翻一翻,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遣人来坤宁宫问。"

  林远翻开册子扫了两眼。

  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每一步的时辰、用物、礼单和忌讳。

  光纳采一项,就列了雁、帛、酒、鹿脯四样东西,后面还注明了雁要活的、帛要大红色、酒要用内务府的窖藏。

  "纳采的雁,宫里备还是臣自己备?"

  "宫里备。"

  秋鸢答得干脆。

  "侯爷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在每个礼节当天穿好衣裳、站好位置就行。娘娘说了,侯爷是做大事的人,这些琐碎的规矩不必费心去记,到时候自有引礼官在旁边提点。"

  说白了,就是让他当个提线木偶。

  该站哪儿站哪儿,该说什么说什么,别的不用管。

  林远把册子合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玉儿那边呢?她现在还在宫里?"

  秋鸢脸上浮起一丝笑。

  "姑娘已经搬到坤宁宫后面的承乾阁去了。娘娘说,义女出嫁,得从宫里发轿。这段日子姑娘要学宫中礼仪、试嫁衣、见命妇,忙得很呢。"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秋鸢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来福在门口探着脑袋。

  "侯爷,那温室那边的活……"

  "有宫里的人盯着。火炉添煤的事,值夜的人排好班就行。有什么状况直接报给太子殿下。"

  林远走到书案前坐下,把那本六礼的册子翻开,一页一页细看。

  看了两页就不想看了。

  规矩太多,脑壳疼。

  他把册子扔到一边,随手拿起一本兵部送来的北疆驻防报告翻了几页。

  这才看了没多久,来福又来了。

  "侯爷,宫里又来人了。"

  "还是秋鸢?"

  "不是。是内务府的绣娘,说来量吉服的尺寸。"

  林远把报告合上,起身往正堂走。

  量体裁衣这事也得他亲自站着,胳膊抬起来放下去,转身蹲下,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绣娘量完走了,林远刚回到书房坐下,来福第三次出现在门口。

  "侯爷……"

  "又怎么了。"

  "厨房问晚上吃什么。秋鸢姑姑临走的时候交代了,说侯爷这段日子忌辛辣、忌生冷、忌饮酒。"

  林远缓缓转过头盯着来福看了两息,把手里的折扇往桌上一拍。

  "行。吃白饭。"

  来福缩着脖子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了侯府之内。

  这不是谁下了禁令,而是六礼的流程一排开,他根本走不脱。

  第三天,媒氏登门。

  两个穿着吉服的中年妇人,捧着大红帖子,笑容满面地站在正堂里。

  她们身后跟着四个捧盘的小丫鬟,盘子里放着聘雁、彩帛和酒壶。

  这是纳采。

  林远按照引礼官的指点,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红色圆领袍,站在正堂中央,双手接过聘帖。

  帖子上写的是马皇后义女的名讳、生辰。

  仪式不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但该说的吉祥话一句不能少,该行的礼一个不能落。

  媒氏走后,来福端着茶进来,看见林远坐在椅子上揉脖子。

  "侯爷,累了?"

  "站了半个时辰不能动弹,比写三篇策论都累。"

  林远把茶灌了半盏。

  "后面还有几场?"

  来福翻了翻秋鸢留下的册子。

  "问名在后天,纳吉在五天后,纳征在十天后,请期在十五天后。然后就是正月十五亲迎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半个多月,他隔两三天就得折腾一回。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温室那边的情况,但人被拴在家里动不了,只能靠来福每天跑一趟像东宫那边打听消息。

  得到的反馈很简单:一切正常,陛下天天去。

  十天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纳征礼那天,宫里送来的礼单长得能从正堂铺到大门口。

  光绸缎就三百匹,金银器皿两大箱,其他各类珍宝也是成箱地算。

  来福指挥着家丁把东西一箱一箱抬进库房,忙得满头大汗。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阵仗,正想回书房,来福从门房那边跑过来。

  "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林远还没来得及迎出去,朱标已经从侧门走了进来。

  今天没坐车驾,只带了两个便装侍卫,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氅,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上盖着块布。

  林远看着那个篮子,心里有了数。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朱标把篮子往林远手里一塞,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

  "先生打开看看。"

  林远揭开盖布。

  篮子里齐齐整整码着一把小白菜、几棵芥菜,还有一小捆茼蒿。

  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叶片上还带着细微的露珠。

  十二月的天,新鲜绿叶菜。

  "今早割的。"

  朱标跟着林远走进书房,解了外氅搭在椅背上,在炭盆边搓着手。

  "温室里的菜,第一茬可以收了。小白菜和芥菜长得最快,已经四五寸高了。茼蒿稍微矮一点,但也能割了。菠菜还得再等几天。"

  林远把篮子搁在书案上,拿起一棵小白菜翻了翻。

  叶片饱满,颜色正,茎秆脆嫩。

  跟应季的没什么分别。

  "温度一直稳得住?"

  "稳得很。"

  朱标坐下来,接过来福递的茶开口说道,"先生这些天在家里待得怎么样?憋坏了吧?"

  "何止憋坏。"林远往椅背上一仰,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上那本六礼册子。

  "纳采、问名、纳吉,这三场已经走完了。每场都得站半个时辰纹丝不动。后面还有纳征和请期......简直了.....北伐都没这么累....."

  朱标被逗得差点呛了茶。

  "先生,六礼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母后已经从简了。原本该走的程式比这还多两倍,母后看在先生是赐婚的份上,能省的全省了。"

  "这还叫从简?"

  "从简了。"朱标一脸正色。

  "先生忍忍吧。再有十几天就到正月十五了。到时候一拜天地,这些规矩就全过去了。"

  林远叹了口气,认了。

  朱标在侯府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聊了聊温室后续的安排。

  朱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先生,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讲。"

  "玉儿姐那边,母后已经正式下了懿旨收为义女。宗人府备了案,但没给封号。"

  朱标的语气放低了些。

  "朝堂上有几个御史递了折子,说皇后义女嫁臣子于礼不合。不过声音不大,六部堂官没一个跟着附议的。父皇留中不发,算是默认过了。"

  林远点了点头。

  不给封号,就不算正式的皇家宗室。

  只是以义女的身份出嫁,享公主规格的嫁妆和仪仗。

  这个分寸拿捏得很精准。

  给了玉儿体面,但不影响林远继续参政议事。

  要是给了封号变成正经公主,驸马是不能干涉朝政的,那他这个太傅和侯爵就全成了摆设。

  马皇后想得周全。

  "臣明白。"

  林远冲朱标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提点。"

  朱标摆了摆手,带着侍卫出了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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