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接朱标的感慨。

  他把案上那几份册子按类别分开,拿起最底下压着的一份。

  北方的汇报。

  “北边的情况如何了?”

  朱标的神色从感慨里收回来,正了正身子。

  “捕奴令推行几个月了。各路豪绅组织的队伍陆续从关外回来,前后抓回来的异族总数已经超过四万人。”

  林远翻着那份册子,里面列着各队的捕获数量和安置去向。

  “四万人,安置在哪些地方?”

  “主要集中在山西北部和陕西北部。”朱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大概位置,“这些人被分到各家豪绅名下的新田里做工,目前累计开垦了十九万亩荒地。”

  “快二十万亩了。”林远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到勋爵的有多少家?”

  “抓够一千人拿到免税资格的,有十一家。抓够五千人拿到虚爵的,目前三家。”朱标伸出三根手指,“松江周家是头一个封爵的,那老头现在穿着四品补服满大街晃,连知府见了他都得客气三分。”

  林远嗤笑了一声。

  一块布,一张纸,换来几千人卖命开荒。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有个问题。”朱标的语气沉了半分。

  “粮食?”

  “对。”朱标点了下头,“四万多人要吃饭,开荒头一年产出几乎为零。这些人的口粮目前全靠豪绅自己垫。但有几家已经来信叫苦了,说粮食消耗太大,撑不住。”

  林远皱了下眉头,翻到册子后面的粮食调度记录。

  “户部那边有没有算过,按目前的消耗速度,能撑到明年秋收吗?”

  “算过了。”朱标从另一份文书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陈实那边的结论是,如果不再大规模增加人口,现有的粮食储备加上明年春粮的产出,勉强够用。但中间不能出岔子,比如旱涝之类的天灾。”

  “勉强够用。”林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勉强够用就是说,没有余量。

  “那就收紧一下许可,同时让户部盯紧了。一旦有天灾的苗头,立刻从南方调粮北运。宁可多花点运费,也别让那些开垦出来的地因为饿死人重新荒了。”

  朱标应了一声,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

  林远把北方的册子放下,拿起下一份。

  煤饼。

  “煤饼推行得怎么样了?”

  “北方各府已经铺开了。”朱标的语气轻松了些,“山西那边煤矿多,煤饼的成本压到了半文钱一块。老百姓接受得很快,毕竟便宜。今年冬天北方冻死人的数量应该能降下来不少。”

  “好。”林远把这份放到一边。

  煤饼是成熟方案,不需要他操心了。

  他拿起最后一份文书。

  修路和工部的进度汇报。

  翻开第一页,林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各地的石板路工程全停了?”

  “停了。”朱标走到林远身边,指着文书上的批注,“父皇看了水泥路的效果之后,直接下旨,所有在建的石板路工程暂停。转为优先开采石灰石矿和煤矿,为水泥窑备料。”

  林远叹了口气。

  老朱这性子,看见好东西就恨不得一口气吃成胖子。

  “但问题来了。”朱标接着说下去,“开矿需要人,建窑需要人,烧石灰需要人,磨水泥需要人,铺路还是需要人。加上军器局那边一直在招工匠,水力工坊也在扩建。”

  朱标把双手一摊。

  “人手不够了。”

  林远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

  大明洪武年间总人口不到六千万,真正能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壮年男丁,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万。

  这一千多万人里,八成在种地,剩下的分散在手工业和各种杂活里。

  现在军器局要人,水力工坊要人,煤矿要人,石灰窑要人,水泥窑要人,修路要人,北方开荒也在跟农业抢人,其他的手工艺也要人。

  哪哪都缺人。

  “工部那边现在什么状态?”林远问。

  “忙得脚打后脑勺。”朱标摇头,“新钢的产量上来了,等这批水力作坊竣工,军器局一个月能出上千把刀了。水力锻锤那几台日夜不停地转,工匠倒班作业。但石灰窑那边就惨了,只建了四座新窑,人手全被抽去锻钢了。”

  “火炮呢?”

  “哦,这个倒是有个好消息。”朱标眼睛亮了一下,“工部有几个老工匠,拿着新钢试着改铸炮管。说是新钢硬度够,壁厚可以减三成,炮管重量轻了,射程反而能远一些。”

  林远来了兴趣。

  “试射过没有?”

  “试了两轮。没炸膛。”朱标比划了一下,“射程比旧炮远了大概两成,但还在调整。那几个老工匠天天蹲在试炮场,说是还想再磨薄一点。”

  “让他们继续。”林远点了下头,“新钢改进火炮这条路是对的,别催他们,让他们慢慢试。炸膛了死人就不好了。”

  朱标表示同意。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透了口气。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稀稀落落往下掉。

  “那三道悬赏呢?”他背对着朱标问。

  “农业和军备的,时不时有人揭榜。上个月来了个河南的老铁匠,献了一种淬火的新法子,工部验过了,确实能让刀刃硬度提一截。赏银给了两千两,授了从九品。”

  “造船呢?”

  朱标沉默了一息。

  “没有。”

  林远转过身。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朱标摊了下手,“大明的造船匠人本来就不多,能造远洋大船的更少。前朝那些技术大半失传了,剩下的匠人散落在沿海各地,估计还没听到消息。或者听到了,也不敢信。”

  林远沉吟了一会儿。

  造船这件事急不来。

  但不能不急。

  大明要走出去,要做海上贸易,要控制航路,船是绕不过去的坎。

  “让锦衣卫帮着找。”林远走回案前坐下,“沿海各府,凡是跟造船沾边的老匠人,不管退没退,全登记造册。人找到了,先别急着让他们揭榜,把人聚起来再说。”

  朱标拿笔记了下来。

  殿里安静了片刻,朱标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让大明太子给汇报工作的可真是独一份啊。但是孤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总之多谢殿下宽宏。”

  随后林远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落叶出神。

  一年。

  他来到大明一年了。

  精盐,肥皂,商税,新盐法,煤饼,水泥,水力工坊,新钢,捕奴令,官学改革,科举改制,绩效俸禄。

  一桩一桩地落下去,大明这台老旧的机器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改造。

  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朱标也在看着窗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先生,孤有时候想想,觉得不真实。”

  “嗯?”

  “去年这时候,大明国库空得能跑马,北边的鞑子时不时南下劫掠,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朝堂上那帮人天天吵来吵去,一点实事不干。”

  朱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远。

  “现在呢?国库富裕到花不完,北方荒地开垦了二十万亩,军器局的刀枪产量翻了几番。官员拿着高薪认真干活,老百姓的孩子开始读书识字。”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要是有人一年前告诉孤,大明能变成这样,孤会觉得他是在做梦。”

  林远喝了口茶,没有接话。

  这些变化,放在他原来那个时空里不算什么。

  但放在十四世纪,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把茶杯放下,正要说什么,朱标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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