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几个皇子同时愣了。

  朱棣脱口而出:“嘉奖?”

  “嘉奖胡惟庸忠心体国,嘉奖百官不畏严寒以死相谏。陛下龙颜大悦,当场宣布:既然百官如此关心国政,那明日早朝,朕有一份要紧事要跟诸卿商议。”

  林远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们想逼陛下摊牌,陛下偏不摊牌。把球踢回去。让他们猜。让他们在今晚回去之后,花一整夜的时间猜——皇帝明天到底要说什么?”

  他回到黑板前。

  “猜测会制造分裂。胡惟庸猜的是一回事,六部尚书猜的是另一回事,都察院猜的又是一回事。他们今晚是抱团来的,但回去之后各怀心思。明天早朝之前,这个团就散了三成。”

  朱元璋看着林远。

  看了五息。

  然后老皇帝笑了。

  这次是真笑。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种。

  “好。”

  他转身往殿门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不回头。

  “明天早朝,你站在御前。”

  语气不是在问。

  林远没有推辞。

  “草民遵旨。”

  朱元璋推开殿门,寒风涌入。门外的内侍和锦衣卫齐刷刷跪下去,火把的光把老皇帝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从承华殿一直铺到廊道尽头。

  殿门在身后合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棣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剑柄上,目光追着朱元璋离去的方向。过了几息,他转头看向林远。

  “先生,明天早朝——你打算怎么砸他们的饭碗?”

  朱棡也看过来了。朱标也在看。连朱樉都不揉后脑勺了,正襟危坐盯着林远。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几旁,从那叠厚厚的《大明新税法》下面,抽出了另一份文稿。

  这份文稿更薄,只有七八页纸。但每一页的字都写得极小,密密麻麻,像蚂蚁列阵。

  封面上三个字。

  《开科策》。

  林远把它放在案面上,手掌按住。

  “明天早朝,陛下不会提新税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皇子的脸。

  “陛下会提这个。开经世科,招天下能人。不限出身,不论户籍,不考八股。考算学,考律法,考农政,考商道,考水利,考军事。考中者,直授官职。”

  他抬起手,拍了拍那份文稿。

  “一刀不动,一个人不杀。但从明天开始——”

  林远的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和刚才朱元璋亮獠牙时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胡惟庸和他那群人就会发现,自己脚下的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殿内沉默了三息。

  朱棣最先坐下来。他没有再摸剑。他把双手平放在案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林远看见了他嘴唇的形状。

  两个字。

  学了。

  朱标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案面下面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反复了三次。

  他在消化。

  从“士=皮”到“降维打击”,这一整夜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子里像沸水一样翻滚。他从小被大儒们灌了十几年的东西,正在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用粉笔和黑板,一层一层地剥掉。

  痛。

  但不致命。

  痛的是面子,活下来的是脑子。

  朱棡的反应最微妙。这位晋王从始至终没有表过态——不像朱棣那样冲动,也不像朱标那样纠结。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一直在权衡。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林远放下的那份《开科策》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光。

  不是敬佩。

  是野心。

  他已经开始算了——如果明天经世科开考,他需要学什么,准备什么,才能在那场皇子竞争中拿到最大的筹码。

  朱橚是唯一一个露出兴奋表情的。他抱着《黄帝内经》,嘴巴张得老大,差点蹦出一句“先生,医术算不算经世科”,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外传来遥远的声响。

  是朱元璋的声音,从奉天殿的方向隐隐传来。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出语气——平稳,和煦,甚至带着一丝嘉许。

  跪谏的文官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由密到疏,由近到远。

  文官们散了。

  但不是心满意足地散。是带着满腹疑虑地散。

  林远能想象到他们此刻的状态——胡惟庸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眉心拧着一道解不开的褶子。六部尚书跟在后面,互相交换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他们来的时候是一块铁板。

  回去的路上,铁板已经出现了裂纹。

  林远收回目光,把那份《开科策》重新塞进《大明新税法》下面。

  然后他拿起黑板擦,把今晚写的所有内容一点一点擦干净。

  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微型的雪。

  殿内没有人说话。皇子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各怀心事。

  林远擦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黑板擦。

  他站在干干净净的黑板前,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拿起一根新粉笔。

  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了明天早朝的第一句话。

  八个字。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粉笔搁下。

  他没有回头。

  “都回去睡觉。明天卯时,准时到。”

  声音不大,但殿内五个皇子没有一个人磨蹭。

  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帘被掀开又落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最后走的是朱棣。

  燕王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八个字。

  火烛的光映在那些白色的笔划上,一明一暗。

  朱棣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殿内只剩下林远一个人。

  他站在黑板前,听着殿外最后一丝脚步声消散在风中。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份《大明新税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小字。他今天没给任何人看过。

  那行字写的是:

  “废丞相。设内阁。权归六部。部归天子。”

  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殿外,寒风呜咽。

  他知道明天早朝之后,胡惟庸会发疯。六部会乱。满朝文武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

  他也知道,朱元璋看到这行字之后会怎么想。

  那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皇帝,会把这行字刻进骨头里。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把胡惟庸和他身后的整个丞相制度,连根拔起。

  烧成灰。

  林远合上了文稿。

  深夜的承华殿安静得像一座坟。

  但坟里埋的不是死人。

  是一个旧世界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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