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海浪平息了。

  整片海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向外拖拽,沿着滩涂飞快退去。停泊在港口的船只失去浮力,歪斜着搁在裸露的海床上,船底与礁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岸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海平面尽头已经立起一道灰白色的线。

  那道线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近。

  转眼之间,便化作一堵遮蔽视野的海墙,挟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压向东京湾。

  最外侧的货轮首当其冲。

  数千吨重的船身如同玩具般被浪头掀起,横着撞向另一艘客轮。钢铁撕裂的尖鸣被海啸吞没,甲板上的集装箱接连滚落,眨眼便消失在翻腾的浊浪中。

  港口吊臂被拦腰折断,防波堤也在冲击下大片崩塌。

  海水越过堤岸,疯狂灌入城市。

  沿街汽车被冲得彼此碰撞,低矮房屋成片倒塌。原本宽阔的道路转眼化作浑浊河道,广告牌、路灯与破碎的家具在高楼之间翻滚。

  人群拼命向地势较高的方向逃去。

  哭喊声、警报声与建筑倒塌的巨响混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回头寻找亲人,还有人死死抱住电线杆,却依旧被迎面而来的浪头卷入水中。

  而在海啸后方,两道庞大的身影正踏着海水,一步步走向陆地。

  左侧的怪兽通体赤红,右侧则覆盖着漆黑鳞甲。

  它们并肩而行,每一次落脚都会掀起大片浪花,凶恶的嘶吼震得附近建筑玻璃接连碎裂。

  雷德基拉斯。

  布莱克基拉斯。

  沉没黑潮岛的孪生怪兽,终于向东京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MAC基地内,刺耳的警报早已响成一片。

  三分钟前还完全重合的巨大生命反应,此刻已经在雷达上分裂成两道轨迹。

  桃井迅速接入湾岸监控,翻涌的海水与两头怪兽的身影顿时占据整面屏幕。

  黑田脸色骤变。

  “不是一头怪兽!”

  “两个生命反应刚才一直重叠在一起,难怪我们的雷达没有识别出来!”

  赤石与青岛的神情也变得难看。

  事实已经证明,凤源在黑潮岛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诸星团站在主控台前,目光落在那一红一黑两道庞大身影上。

  握住拐杖的手缓缓收紧。

  林笙与凤源并肩站在指挥室后方。

  林笙脸上还贴着纯子刚刚替他处理伤口的纱布。训练室里残留的那点轻松,早已从眼底彻底消失。

  凤源死死盯着屏幕中的孪生怪兽,拳头一点点攥紧。

  “果然是它们。”

  队服之下,进化信赖者也开始逐渐发热。

  林笙刚将手按上胸口,诸星团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凤源,林笙,跟我来。”

  两人跟着他走进主控室侧面的战术准备室。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闭合,诸星团确认门锁落下,这才转过身。

  “你们现在都想变身。”

  这不是询问。

  凤源没有否认。

  “队长,孪生怪兽已经踏进东京。再等下去,只会有更多人被海水卷走。”

  林笙也点了点头。

  “人家都踩到家门口了,总不能先给它们发个号码,让它们排队等着。”

  诸星团冷冷看了他一眼。

  “这里不是让你开玩笑的地方。”

  “我知道,队长。”

  林笙收敛神情。

  “所以我才没说请它们进去喝杯茶。”

  诸星团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凤源原本紧绷的情绪,硬是被这句话冲淡了少许。

  “听清楚。”

  诸星团抬起拐杖,隔着单向观察窗,指向屏幕中仍在逃难的人群。

  “湾岸区域还没有完成疏散。你们现在变身,怪兽会立刻在市区与你们交战。”

  “几十米高的身体,只要倒下一次,对脚下的人而言就是另一场灾难。”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两人。

  “拥有巨人的力量,不代表任何时候都该用巨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在变成巨人以前,先记住自己也是人。别只顾着抬头看怪兽,忘了脚下还有需要你们保护的人。”

  凤源望着监控中混乱的街道,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我明白了,队长。”

  林笙也点了点头。

  “先把市民安全撤离,再回头收拾那两个龟儿子。”

  三人重新回到主控室。

  诸星团立刻下达命令。

  “黑田、青岛驾驶麦基二号升空,从外海牵制孪生怪兽,不准将它们继续向市区引。”

  “赤石联络警视厅,封锁湾岸道路,开辟紧急疏散路线。”

  “白川带领医疗组前往东侧避难点,桃井留守基地,继续监控东京湾水位。”

  “其余队员按照一级灾害方案行动!”

  命令下达,众人迅速离开岗位。

  诸星团看向凤源与林笙。

  “你们跟我前往地面,协助疏散。”

  “是!”

  麦基三号很快脱离宇宙基地,穿过大气层,降落在东京湾外围的MAC地面联络站。

  三人随即换乘专用车,沿着紧急通道驶入受灾区域。

  道路两侧的积水很快没过车轮,远处不时传来爆炸声。

  诸星团坐在副驾驶位置,一边观察水流方向,一边通过通讯器不断修正疏散路线。

  林笙握着方向盘,连续避开被海水冲到路中央的车辆。

  凤源坐在后排,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高楼之间那两道不断逼近的怪兽身影。

  林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凤源哥,手松一松。”

  “什么?”

  “你再这么捏下去,怪兽还没打,手先报废了。”

  凤源这才发现,自己的拳头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我没事。”

  “你这句话的可信度,和队长说下午只训练一个小时差不多。”

  诸星团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盯着他。

  林笙立刻目视前方。

  “我在专心开车。”

  诸星团没有理会他,继续下达命令。

  “前面分开行动。”

  “凤源,你去城南体育俱乐部。那里聚集了不少儿童,协助工作人员带他们前往北侧高地。”

  “林笙跟我前往东侧街区。那里还有一辆巴士失去联系。”

  “明白。”

  专用车冲过积水,在岔路口猛地停下。

  凤源推门下车。

  临走以前,林笙降下车窗,朝他喊了一句:

  “凤源哥,刚才那句不准擅自变身,至少有八成是团队长专门说给你听的。”

  凤源停下脚步。

  “剩下两成呢?”

  “留给我。”

  林笙一本正经地回答:

  “咱们两个在队长那里,信誉都比较一般。”

  诸星团的拐杖重重敲了一下车门。

  “开车!”

  “明白,队长。”

  林笙一脚踩下油门。

  MAC专用车迅速驶向东侧街区。

  凤源也转过身,向城南体育俱乐部所在的方向跑去。

  体育俱乐部附近早已乱成一团。

  海啸警报响起以后,大田正司与野村猛正带领孩子们撤离。山口百子紧紧拉着小香,护在队伍中间。

  “不要停,所有人跟紧前面的人!”

  野村猛抱起一名摔倒的孩子,朝落在后面的人大声催促。

  又一道浪头撞上街角围墙。

  大片海水夹杂着杂物越过众人头顶,几条海鱼啪嗒啪嗒落在路面上,其中还混着两只张牙舞爪的乌贼。

  一条鱼正好砸在大田正司脚边。

  大田正司低头看了一眼,竟然下意识弯腰把鱼捡了起来。

  “这条还挺大……”

  野村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社长,再不赶紧走,等一会儿被人捡起来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大田正司这才反应过来。

  “哎呀,我差点忘了现在是在逃命!”

  他赶紧扔掉手里的鱼,转身追向孩子们。

  那条鱼落回积水,摆了两下尾巴,反倒比他游得更加从容。

  凤源赶到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若不是远处的怪兽还在咆哮,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跑错了地方。

  “凤源老师!”

  小香看见他,眼中顿时露出惊喜。

  凤源冲进人群,将一名落后的孩子抱起来。

  “所有人继续往高处走,不要回头!”

  他护送众人穿过两条街道,直到前方出现通往高地的安全阶梯,才稍稍放慢脚步。

  就在这时,怪兽的咆哮再次从城市深处传来。

  凤源回过头。

  雷德基拉斯与布莱克基拉斯已经越过港区,正向人群密集的街道逼近。

  麦基二号从它们头顶高速掠过,接连发射数枚导弹。

  火光在布莱克基拉斯肩头炸开,却只让它踉跄了一步。

  雷德基拉斯扬起头,角部骤然射出赤红光线。麦基二号紧急翻转机身,险险避开攻击。

  凤源的手慢慢握紧。

  诸星团的命令,他听得非常清楚。

  可怪兽已经踏进城市。

  继续等待下去,只会有更多人来不及逃走。

  从赛文倒下的那一刻开始,已经不会再有另一个红色巨人理所当然地挡在他前面。

  如今需要迎着人群走回去的人,是他。

  哪怕这一次,他必须违背诸星团的命令。

  凤源将怀里的孩子交给野村猛。

  “带大家继续撤离。”

  “凤源,你要去哪里?”

  凤源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逆着逃难的人流向怪兽所在的方向跑去。

  百子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掠过。

  “凤源老师!”

  凤源没有停下。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另一边,MAC专用车也在一处低洼路口猛地停下。

  一辆载满市民的巴士横在水中,变形的车门被护栏死死卡住。不断上涨的海水已经漫过车厢底部,里面的人正拼命拍打玻璃。

  林笙推门下车,踩着齐膝深的水冲了过去。

  他抓住车门边缘,连续发力几次,扭曲的金属却纹丝不动。

  “让开。”

  诸星团撑着拐杖来到近前。

  林笙刚刚侧身,杖端便重重击中车门锁扣。

  几下干脆利落的撞击过后,锁扣彻底变形。

  林笙抬脚踹开车门,将最前面的孩子抱了出来。

  “队长,我第一次发现您的拐杖除了揍人,还能开门,功能齐全啊。”

  “看来你对它的了解还不够。”

  诸星团面无表情。

  “回去以后,可以再多熟悉一个小时。”

  林笙脸上的赞叹瞬间消失。

  “当我没说。”

  他转身冲回车厢。

  “拐杖星人的装备果然不能随便夸。”

  诸星团额角微微跳动,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十几名受困市民很快被救出。

  曾经在训练室里被拐杖一次次纠正过的步伐,此刻终于显出了作用。即便踩在湍急水流中,林笙的重心也始终没有乱过。

  最后一位老人离开巴士时,又一股浪头已经越过街口。

  林笙将老人背起来,带着众人冲向高架桥。

  白川率领的医疗组也在这时赶到,将伤者继续送往更高处的避难点。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登上高架桥,诸星团才推开桥侧上锁的铁门,带着林笙进入仅供检修人员使用的封闭通道。

  铁门重新合拢。

  外面只剩暴雨敲击钢架的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骤然亮起一团赤红色光焰。

  诸星团猛地转过头。

  凤源已经冲到一片尚未被海水彻底淹没的空地。

  他迎着远处的孪生怪兽高高跃起,手中的狮子之瞳在半空中绽放出耀眼光芒。

  “雷欧——!”

  赤红光焰席卷天空。

  凤源的身体在光芒中迅速巨大化。雷欧借着跃起的力量完成一次凌厉的前空翻,双腿同时踢向前方。

  雷德基拉斯与布莱克基拉斯刚刚踏上岸边,脖颈便同时遭到重击。

  两头怪兽发出愤怒嘶吼,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轰然砸入海水。

  巨浪冲天而起。

  雷欧稳稳落在岸边,张开双臂,独自挡在孪生怪兽与城市之间。

  诸星团注视着那道年轻的红色身影,握住拐杖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个混蛋!他还是变身了。”

  林笙站在旁边,清楚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磨牙声。

  他谨慎地向旁边挪了半步。

  “队长,我觉得现在应该先冷静。”

  诸星团转头看向他。

  “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给凤源哥提前留个位置。”

  林笙神情认真。

  “等他回来挨训的时候,我怕站得太近被溅一身。”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诸星团望向已经重新起身的孪生怪兽。

  “凤源一个人挡不住它们。”

  “这里已经交给救援队。你立刻去支援他。”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在城市里分出胜负,而是将孪生怪兽逼回海中,绝不能让战斗继续扩大海啸。”

  林笙抹去脸上的雨水,嘴角微微扬起。

  “早说。”

  “我在旁边看半天,拳头都快生锈了。”

  他没有当场取出进化信赖者,而是从检修通道另一端离开,避开撤离人群,跑进港区一座已经停用的仓库。

  仓库内空无一人。

  半塌的卷帘门外,也看不到任何身影。

  林笙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将手伸进队服。

  进化信赖者被缓缓取出。

  剑鞘般的装置在掌心亮起,银白光芒沿着缝隙不断涌出。

  林笙看了一眼远处重新站起的孪生怪兽,猛地拔出进化信赖者。

  耀眼光柱冲破雨幕,在被海水淹没的城市边缘直上天空。

  银色巨人从光芒中落下。

  奈克瑟斯收拢身体,双脚避开建筑与人群,稳稳踏在空旷的港区码头上。

  就在奈克瑟斯现身的那一刻,城市中近乎失控的恐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没有人认识这名银色巨人,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神性,却随着银辉无声铺向雨幕。

  那并非令人窒息的威压,而是一种古老、庄严又温柔的安宁。

  正在哭泣的孩子慢慢止住声音,跌倒的人被身旁的陌生人扶起。原本混乱的人群也在救援人员的引导下重新汇聚,向着高处有序撤离。

  他们依旧恐惧,却不再只剩绝望。

  因为那道银色身影正站在城市前方。

  他是来保护他们的。

  奈克瑟斯缓缓站直身体,与雷欧并肩面向海岸。

  在地面众人的眼中,一红一银两位巨人只是彼此看了一眼,随后同时摆开迎战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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