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古第一次看见奥特曼,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

  黑白电视机摆在狭小的客厅里,画面因为信号不稳而微微晃动。银色巨人从天空降临,挡在怪兽与城市之间,随后抬起双臂,摆出了孩子们从未见过的战斗姿势。

  大古、飞鸟与我梦挤在电视机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直到怪兽在斯派修姆光线中倒下,三个少年才同时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模仿刚才的动作。手臂撞在一起也没人喊疼,反而笑得比电视里获救的人群更加开心。

  那时候的他们相信,世界远比大人们说的辽阔。

  宇宙里一定存在着无数未知的星球,人类总有一天能够制造出真正的宇宙船,而像奥特曼那样的英雄,或许也正站在遥远星空的某处,守护着他们看不见的世界。

  三年后,他们遇见了一个穿白裙、红鞋子的女孩。

  女孩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三人身边,看着他们追逐打闹。夕阳落向港口时,天边亮起了当天的第一颗星。

  大古仰头望着它,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要成为宇宙船的船长,带着大家飞向宇宙。”

  飞鸟立刻挤到旁边:“那我就成为职业棒球选手,让全日本都知道我的名字!”

  “我会成为科学家。”我梦推了推眼镜,认真得像是已经开始绘制图纸,“大古驾驶的宇宙船,由我来制造。”

  三个孩子争着向那颗星星许愿,谁也没有怀疑过愿望能否实现。

  红鞋女孩站在夕阳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大古一直记得那幅画面。

  只是后来,他很少再想起来了。

  岁月并没有像小时候以为的那样轰轰烈烈。它只是在每天起床、上学、工作与回家的途中安静流逝,等人偶尔回过头,才发现许多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早已被留在身后。

  大古最终没有成为宇宙船船长。

  如今的他任职于横滨市观光交流部门,每天面对的是宣传资料、会议安排与接待行程。办公桌上堆着等待处理的文件,电脑旁边那只小小的宇宙船模型,已经落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灰。

  “大古,醒醒。”

  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古猛然睁开眼睛,抬头便看见课长站在办公区另一端,神情不善地翻着手里的资料。

  同事收回敲击桌面的手,小声提醒:“昨晚又没睡好?”

  “做了个奇怪的梦。”

  大古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梦见自己去宇宙了?”

  同事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大古却没有回答。

  曾经决定放弃宇航员选拔时,他告诉所有人,那只是少年时期不切实际的幻想。留在横滨同样很好,他喜欢这座城市,也舍不得丽娜。

  这些都是真心话。

  只是偶尔经过海事博物馆,抬头看见那些承载着人类梦想的飞行器时,胸口仍会留下一个说不清形状的空缺。

  电话恰好在此刻响起。

  丽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中还能听见广播电台播放音乐的声音。

  “听说某位市政府职员今天又迟到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因为你们课长刚才接受采访,顺便向我控诉了下属的工作态度。”

  大古无奈地看向远处。课长正好转过头,目光与他撞在一起,显然对这场告状毫无愧疚。

  丽娜笑了一会儿,声音才渐渐柔和下来。

  “今晚来店里吗?爸爸说自行车已经替你调好了。”

  “下班以后过去。”

  “别再坐在办公室里睡着。”

  大古正要反驳,窗外忽然掠过一片昏黄。

  起初他以为只是云层遮住了阳光,可整间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街道上的喧闹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连电话中丽娜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大古慢慢走向窗边。

  横滨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沙漠。

  无边黄沙倒悬在城市上方,沉重阴影覆盖港口。被掩埋的建筑从风沙里露出残破一角,景象真实得仿佛只要那片天空坠落下来,整座横滨便会在顷刻间化为废墟。

  “那是什么……”

  身后的同事仍在工作,没有一个人抬头。

  “你们看不见吗?”

  大古回头询问,得到的却只是几道莫名其妙的目光。等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沙漠已经随着阳光一起消失,天空依旧蔚蓝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他的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从那天开始,怪梦变得越来越频繁。

  梦里的横滨被烈火吞没,熟悉的街道只剩断壁残垣。几道巨大的身影屹立在城市之间,迎战着从黑暗中出现的怪兽。

  大古看不清那些巨人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一种近乎令人窒息的熟悉。

  随后,巨人化作人类。

  自行车店里的早田叔举起了银色装置,餐厅里的诸星叔戴上一副红色眼镜,乡叔与北斗叔也分别被耀眼光芒吞没。

  他们成为了大古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奥特曼。

  还有几个更加模糊的身影。

  其中一人穿着从未见过的制服,胸前有醒目的白色纹路。另一人立于火星般的荒凉大地,最后那道身影则从大地涌出的光芒中缓缓抬头。

  大古每次都会在巨人回头以前惊醒。

  那些画面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普通的梦。爆炸产生的热浪、建筑倒塌的震动,甚至空气中弥漫的焦煳气味,全都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

  他把这件事告诉飞鸟时,对方脸上的笑容很快僵住了。

  “你也梦到了?”

  大古捕捉到那个“也”字:“你做过相同的梦?”

  飞鸟靠在横滨球场的护栏旁,沉默半晌才压低声音:“我梦见自己站在火星上,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然后一道光冲出来,我就变成了巨人。”

  “什么样的巨人?”

  “红色、蓝色,还有银色。”飞鸟说完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反正就是个梦。大概最近工作太累,脑子开始替我安排职业转型了。”

  我梦听完两人的描述,却没有像飞鸟那样轻易否定。

  “完全不同的三个人,在相近时间里梦见能够彼此对应的景象,这种概率很低。”

  飞鸟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又想拿量子理论解释做梦吧?”

  “平行世界并不是完全无法成立的假设。”我梦认真说道,“如果另一个宇宙中存在与我们相似的人,他们的人生或许会因为某些选择,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大古想起梦中化作巨人的早田等人,心里那股不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你的意思是,那些也许不是梦?”

  我梦没有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轻微铃声。

  大古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女孩站在街道尽头。人群从她身边经过,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那双红鞋让某段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松动。

  大古立即追了过去。

  “等等!”

  女孩转身走入街角。

  等大古穿过人群,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被风吹动的树影。那阵清脆铃声也随之消失,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只是又一次幻觉。

  第二天,大古负责接待一支海外考察团。

  他带着众人来到赤砖仓库,熟练地介绍横滨港的发展与城市规划。无论昨晚经历了什么,只要站在工作岗位上,他仍会认真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讲解进行到一半,大古忽然注意到街道对面站着一名年轻人。

  对方大约十八岁,穿着一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制服。胸前黑白相间的线条极其醒目,肩臂带着鲜明的红色,左侧还印着三个清晰字母。

  MAC。

  年轻人似乎也刚来到这里,正低头摆弄一只老旧的通讯器。发现毫无信号以后,他抬头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一度相当复杂。

  大古不知道MAC意味着什么,却本能地觉得那不是表演服装。

  衣料上残留着训练与战斗留下的磨损,腰间枪套更不像普通道具。尤其是年轻人观察港口的目光,警觉得与年龄极不相称。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

  年轻人似乎认出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惊讶,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

  大古正想过去询问,耳边忽然响起清脆铃声。

  周围的一切都在铃声中停滞下来。

  海风消失了,考察团成员的谈话声也戛然而止。大古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刚才还人来人往的赤砖仓库便彻底空了下来。

  街道上没有车辆,远处听不见任何人声。

  整座横滨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还有那个年轻人。

  身穿MAC制服的年轻人仍站在街道另一端,正仰头望向港口。他显然也察觉到世界发生了变化,右手已经按在腰间那把银色武器上。

  海面随即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大量气泡从水下翻涌而出,停泊在岸边的船只被暗流推得剧烈摇晃。庞大阴影擦过海底,速度快得惊人,沿途掀起的浪潮不断拍向堤岸。

  大古脸色骤变。

  “快离开那里!”

  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逃跑,反而朝远离赤砖仓库的方向指了指。

  “退到后面,别站在开阔地带。”

  他的语气很年轻,却有一种不容怀疑的镇定。

  海面轰然炸开。

  数十米高的水幕冲向天空,遮住大片阳光。

  一头体形臃肿的海兽从翻涌浪潮中缓缓站起,粗糙皮肤覆盖着密集疙瘩,扁平头颅与宽阔巨口让它看起来像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怪鱼。

  背部两侧竖立着巨大的鱼鳍,猩红双眼透过不断淌落的海水望向陆地。

  大古全身僵在原地。

  他认得这副轮廓。

  儿时那台黑白电视里,曾经出现过一头极为相似的怪兽。

  “格斯拉……”

  眼前这头怪兽却比记忆中的更加庞大,也更加狰狞。它一脚踏上港区,沉重震动沿着地面传来,附近仓库玻璃顷刻间炸成碎片。

  怪兽真的出现了。

  那个只存在于电视与梦境中的世界,此刻正毫无征兆地撞进现实。

  大古强迫自己向后退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年轻人。

  对方趁王者格斯拉尚未完全登岸,迅速绕到一排集装箱后方。大古误以为他想独自靠近怪兽,来不及多想便追了过去。

  “等等,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

  年轻人没有听见。

  大古转过集装箱时,恰好看见他从制服内侧拔出一件银色装置。

  那东西近似剑柄,中央的红色晶体却在阳光下亮起了完全不属于机械的光芒。

  年轻人双手握住它,先前面对怪兽时的无奈与疲惫全都沉了下去。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银光从装置中央骤然爆发。

  大古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视线。

  光芒冲上天空,年轻人的身影也在其中迅速拉长。银色躯体穿透耀眼光柱,黑色纹路沿着胸膛与四肢展开,胸前的红色核心如同一颗在光中苏醒的心脏。

  庞大身影越过赤砖仓库,从高空轰然落在王者格斯拉面前。

  大地剧烈震动,尘土沿着银色双足向四周扩散。

  大古仰起头,怔怔望着那名独自挡在怪兽前方的银色巨人。

  电视里的英雄、反复出现的怪梦,还有那个穿着MAC制服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彻底重叠。

  这不是幻觉。

  他亲眼看着一个人,变成了光。

  “奥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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