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齐府。

  齐衡坐在书房里批文,袁重带去太平县的那队宣武军骑兵,已经回到了洪州。

  十五个人一个不少,马匹齐整,可袁重本人没跟着回来。

  队率在书房禀报,把太平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

  齐衡越听脸越黑。

  “你说什么?齐云在那求着拜了个女山贼当师父?”

  “回大人,是。”

  “袁重呢?他没有拦着?”

  队率额头上全是汗:“袁兵马使……独战那女山贼没打得过,被绑了。”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齐衡手里的笔杆“啪”地断成两截。

  “那你们怎么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一万两白银带过去赎人,人没赎回来,银子没带回来,连我派去的兵马使都搭进去了!”

  齐衡拍桌而起,震得茶盏跳了两下。

  吓得队率半跪抱拳:“大人,是袁大人让我们先行回来,云公子与那黑风寨关系甚密,袁大人也是被逼无奈与对方商议,五日后带公子回来。”

  “齐云那个逆子!伙同山贼骗我齐家的钱财,还要拜山贼头目,我齐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死外面才好!”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气。

  “备马!我要亲自率军荡平这个什么黑风寨,把那逆子给砍了!”

  话音刚落,刘氏从门外进来了。

  她没急着开口,先把桌上歪了的茶盏摆正,拿帕子擦了擦溅出来的茶水,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到一旁。

  “老爷消消气,袁重在呢,他必然能把云儿带回来的。”

  “带回来?他都被绑了,哪还能脱身?”

  “袁重跟了您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办过不靠谱的事?他不回来,定有他的道理。”

  齐衡张了张嘴,这话他没法反驳。

  袁重是他十多年宣武军同袍,脾气臭归臭,办事向来稳当。

  “这逆子死在外面才好!”

  齐衡狠狠甩了句气话,坐回椅子上抓过一本兵册猛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刘氏没接话,倒了杯新茶搁在他手边,转身出去了。

  她知自家老爷,上回骂完当天夜里翻来覆去到三更天。

  又过了几日。

  袁重没回来,齐云更没回来,倒是一封信先到了。

  齐衡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这几日虽嘴上骂得凶,半夜爬起来站在院子里数星星的次数,刘氏数得清清楚楚。

  信是袁重亲笔。

  齐衡看了第一段,眉头拧了起来。

  看到中段,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信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刘氏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老爷,可有说云儿消息?出了什么变故?”

  齐衡没直接回答,拿起信在手里掂了掂。

  “袁重说需要再待些时日,他说这黑风军不简单。”

  刘氏松了口气:“只要云儿没事就好。”

  “赵家居然还有血脉在世。”齐衡忽然冒了一句。

  刘氏一愣:“哪个赵家?”

  “赵甲武的赵。”

  这三个字落地,刘氏的表情变了。

  赵甲武,大虞已故的四柱国之一,满门被诛。

  当年那桩案子牵连极广,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齐衡与赵甲武曾同朝共事,虽非至交,但也有数面之缘。

  “赵家不是……”

  “袁重信上说,赵家还有一根独苗在黑风军中。

  此子枪法得了其父真传,年纪轻轻却已有其父之姿。

  手下还有白马义从,是当年赵家旧部遗存。”

  齐衡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信上还写了别的。

  黑风军借齐家名头,唬住了江州三大世家,让他们投鼠忌器。

  换了从前,齐衡早就怒不可遏。然而此时他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袁重在信尾写了一段话,用词很克制,但齐衡读了出来,自己这位同袍对这支队伍评价极高。

  “兵虽少而精悍,将虽少而勇猛,主虽少却莫测。”

  齐衡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眼下天下乱成一片,未必不是好事。”

  刘氏看着自家老爷的侧脸,他决断向来快准狠,今天这番话却少见的有所保留,说明心里已经在盘算更远的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老爷,苍南县侯那边催了三回了。联姻的事,霄儿从军营回信说——不娶。”

  齐衡的表情不变,想来早有预料。

  苍南县侯,当今太子的亲舅舅。

  他要把女儿嫁给齐家大公子齐霄,表面上是亲上加亲,实际上是把齐家往太子这条船上绑死。

  齐霄的回信只有两个字:不娶。

  齐衡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桃花落了满地。

  “唉。”

  齐衡看着满桌的公文,忽觉这间书房很闷。

  “先拖着吧。”他说。

  太平县,黑风山。

  流民上山的第四天。

  石大壮带着手下四十八口人,天没亮就起来了。

  今天是开荒的第一日,每个屯都分到了各自的地块和农具。

  石大壮单手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队伍歪歪扭扭,老的老小的小,能下地干活的壮劳力不到三十个。

  “大胡子伯伯,你一只手怎么刨地啊?”阿月跟在他腿边,仰着脑袋问。

  “一只手也能刨。”

  “那你刨得肯定比别人慢。”

  “那你别光站着看,帮我捡石头。”

  阿月把袖子一撸。

  “行!那你得教我认字。”

  “你这小丫头,还会做交易哩!”

  “大胡子伯伯好歹也当过十多年兵,不至于大字不识吧?”

  石大壮嘴角抽了一下。

  八岁的丫头,嘴比他的锄头还利。

  到了地头,石大壮把锄头往地里一插,抬眼看了看四周。

  黑风山的山腰上被开辟出一大片缓坡,原先是灌木丛,现在被砍了个精光。

  这便是黑风寨的大本营?倒是一块易守难攻的好地儿。

  “行了,别磨蹭了!各位同乡,开工!”

  石大壮朝身后吆喝了一嗓子。

  四十八口人散开,有的拿锄头翻地,有的弯腰捡碎石。

  一个瘸腿的老头蹲在田埂上帮忙分他们没见过的土豆种子。

  干了半个时辰,一声铜锣响。

  是黑风军的号令。

  “所有屯的青壮年,放下农具,到东边空地集合操练!”

  石大壮的人全愣了。

  一个瘦高个汉子擦着汗,一脸懵:“刚开始刨呢,这又要干啥?”

  石大壮想起登记那天黑风军说过的规矩,屯田之民,上午耕地,下午操练。

  说是耕战兼备,应对将来的乱局。

  “走吧,人家管饭的说了算。”

  石大壮扛着锄头带上人就去了。

  操练的地方在黑风山东侧那块被踩得平平整整的空场上。

  六十多个屯年轻力壮者挤在一块,乌泱泱近千人。

  教他们操练的是铁牛。

  铁牛往那一站,浑身上下套着一层铁甲,跟一堵移动城墙差不多。

  铁牛也不废话,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口令。

  第一课——站军姿。

  几百号流民东倒西歪,有的驼背弯腰,有的恨不得原地坐下。

  铁牛从队伍前头走到后头,看见一个歪的就上手纠正。

  他力气太大了。

  拍一下肩膀,那人整个身子就被震得一歪,还得重新站直。

  石大壮只有一条胳膊,站姿倒是比周围的人都标准。

  旁边的阿月也不知从哪混了进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挺胸抬头。

  她个子太矮了,混在一群大人腿中间,铁牛根本没发现。

  半个时辰的军姿结束,众人已经叫苦连天了,铁牛让大伙原地休息。

  阿月啃着土豆,扭头跟石大壮说:“大胡子伯伯,这个铁人好吓人。”

  “别叫人铁人。”

  “那叫什么?”

  旁边一个流民接话:“叫铁塔!”

  那边铁牛耳朵贼好使,听见了回了句:“我叫铁牛!”

  阿月“噗”地笑出声,石大壮一把按住她的脑袋往下摁。

  “少贫嘴,小心大人把你逐出去!”

  阿月含含糊糊嚷了句:“那大胡子伯伯好好表现,县老爷会不会让你管更多的人?”

  “你操那个心干啥?”

  阿月鼓着腮帮子认真道:“管的人多了,分的粮食就多。粮食多了我就能天天吃饱。”

  石大壮没说话,用唯一那只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休息结束,集合!现在是五公里山地跑!”

  此时。

  黑风寨寨门上,时隔一月,他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寨子里。

  陆沉杵在城楼上,两手搭在砖沿上,耷拉着脑袋往下看。

  山上的流民越来越多。

  窝棚一排排搭起来,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半山腰以下。

  炊烟升起的时候,整座黑风山跟着了雾一样。远处的开荒地上人头攒动,还能隐约听见铁牛的吼声。

  宋平生手里拿着一叠新的登记册,小跑过来。

  “少寨主!今日又筛出了二十三个不老实的,已经让青青姑娘的人押下山了。

  不过新来的流民还在增多,今早北门那儿又排了长队,约摸四五百号……”

  陆沉没接册子,下巴抵在城砖上,盯着远方。

  老宋翻了翻手上的数字:“目前在册的已经有五千六百人了。按这个速度,半月突破万人不成问题——”

  “我身上穷得连碗面都吃不起了,”陆沉闷声打断了他,“还在收人。”

  老宋没听清,凑近了些。

  “少寨主您说什么?”

  陆沉叹了口气。

  “我说,若是周边邻县能一同分担,我们也不用把担子全扛在自己肩上。”

  这就是一句牢骚,这世道哪有人像自己这样收留这些流民?

  然而宋平生听完,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陆沉的侧脸,那张带着倦色的面孔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金色。

  周边邻县……一同分担……

  这话什么意思?

  老宋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了。

  少寨主不是在抱怨。他是想往外扩!

  太平县一个县安置不下这么多流民?那就把旁边的县也抢过来!

  等春耕结束,粮食入库,兵马充实,今年夏天直接动手,拿下邻县!

  好家伙!

  老宋攥着登记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咧开嘴,使劲忍住没笑出声。

  少寨主的眼光永远走在所有人前面!流民是压力不假,但流民也是兵源,也是劳动力!

  等屯田搞起来,万把人里随随便便挑出一两千壮丁编入军中。

  黑风军的势力就能碾压邻县。到时候再谋划州府...

  “少寨主放心!等度过春耕,今夏便可图谋!”老宋声音都在颤。

  他一拱手,抱着册子冲下了城楼。

  陆沉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图谋?图谋什么?

  我就说了一句活太多干不完,想找人帮忙分摊,你怎么又开始了?

  县衙后堂。

  老宋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时候,诸葛无名正在核算流民的口粮消耗。

  “先生!少寨主有新指示了!”

  诸葛无名抬头,看老宋那副激动到快要原地飞升的样子。

  “主公怎么说?”

  老宋把刚才那番话一转述,当然,是经过了“宋氏”解读的版本。

  什么“周边邻县一同分担”,在他嘴里变成了“主公认为应当将管辖向周围扩展”。

  诸葛无名搁下笔。

  萧婉儿从屏风后走出来,听完了全程。

  三人谁也没说话,一同走出后堂,来到县衙的回廊下。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退。

  诸葛无名望着西边的天际沉默了好一会儿。

  “黑风军势力固然能碾压邻县,但江州节度使也会立马镇压!”萧婉儿有些疑虑。

  诸葛无名摇摇头,“你还记得当日我第三次上山,在草堂里陆沉说过的那番话么?”

  萧婉儿当然记得。

  那天几个人试探陆沉,问他何人可称英雄。

  旁人答这种问题,不是引经据典就是慷慨激昂。

  陆沉他说的却截然不同。

  “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卖儿卖女的——那就是英雄。”

  当时诸葛无名直觉能想到百姓,就已经很了不得。

  可现在呢?

  黑风军在城门外接收流民,分田授地,管饭管住。

  他开粮仓,掏银子购粮。吃饱饭。穿暖衣,不再流离失所。

  他一条一条,都在做。

  诸葛无名沉声道。

  “主公这等行事作风,一直在印证他的回答,却让人联想到大虞高祖。”

  萧婉儿没有应声。

  “我们这就准备加快进度吧。”诸葛无名转身往回走。

  老宋小步跟上:“对对对,诸葛先生说得对!春耕的事得继续抓紧,流民编屯的后续安排不得马虎!”

  两个人脚步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婉儿站在原地多留了片刻。

  天已经黑透了,她没跟上去,转身往悦来阁的方向走去,跟青青每次碰面都会在悦来阁。

  悦来阁,二楼。

  陆沉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千儿给他端了碗热汤面,他捧着碗呲溜呲溜吃了个精光。

  面是千儿去后厨给他做的,陆沉现在是真的一文钱都掏不出来了。

  堂堂太平县令,天天只能到处蹭吃蹭喝,晌午还跟流民一起吃土豆汤,让流民见到这个陆大寨主的亲和一面。

  吃完面,他把碗放在窗沿上,擦了擦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跑路钱又没了。

  乱世当县令,不发俸禄,倒贴银子,纯纯赔本买卖。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让袁重接管黑风军,让齐家把太平县收进他们的棋盘里。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做个识趣的工具人,跟着齐云回洪州混吃混喝当个富家翁。

  路子应该是对的,方向应该没问题。

  陆沉趴在窗台上,凉飕飕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婉儿走进悦来阁,从二楼望下去,她与徐青青进入了梦娘房间。

  屋子隐约传来议论声,这俩人这么晚商量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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