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州,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二十多张桌案前坐满了人,但这回人人都表情肃然。

  斥候这几日回禀了数十次,通州周围探查了个遍,汝州境内能藏人的地儿也全都搜了,一个叛军士兵的影子都没找到。

  帐中气氛沉闷。

  杨行坐在末尾角落,缩着身子,眼睛盯着面前的桌面。他心里慌得厉害,也不知接下来自己会不会被怪罪。

  “杨行!”

  汴州节度使赵怀安一拍桌子,愤怒的呵斥声在帐中响起。

  “你是不是与那陆沉串通好骗我们?三天了什么都没搜到,我等诸位大人被戏耍一通!”

  杨行站起来,拱手低着头。

  “赵大人,陆……陆沉确实原话就是如此,我也很愤怒,觉得他就是大言不惭。”

  他显得有些委屈道:“这怀疑陆沉故意激怒我们,按兵不动探查一番的也不是我啊!”

  “你!”赵怀安一时语塞,裴潜与陈先生脸色也不太好。

  一旁汝州节度使万成栋见此,拍案呵斥道:“那你说说这叛军究竟哪去了,你去了一趟通州就什么端倪都没发现?他几万凉州铁骑能凭空消失?”

  杨行心里直打鼓。

  陆沉他们提到过叛军可能会绕到盟军身后,可如今在场的诸位大人们肯定是不信的。

  但此时他总得说些什么,他脑子一转,干脆胡言乱语道。

  “盟主,各位大人。”杨行抬起头来,“属下斗胆猜测,会不会叛军……北上,去了魏州?”

  帐中安静了一息,吸了口气。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魏州?”

  赵怀安先是看了一眼盟主裴潜,随即冷眼嘲讽道:“杨录事,你可真是一派胡言啊!他叛军敢打到魏州去?”

  一旁的世家子弟也跟着笑起来。

  “魏州可是盟主裴家所在之地!城高池深,数万守军,魏国公亲自坐镇!叛军去魏州?那不是送死么!”

  “就是!凉州兵再能打,那也是骑兵围住,能攻入魏州的城墙?怕不是安西王突然疯了差不多!”

  笑声此起彼伏。

  首位之上,裴潜看着杨行,眉头皱了起来,一脸不耐。

  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怕这蠢人杨行再语出惊人牵连自己,赶忙喝止。

  “杨行!你办事不利,未能探寻到陆沉虚张声势之实情!如今又一派胡言,在这扰乱军心!速速给我滚出去!”

  杨行额头上的冷汗也不敢擦,看见万成栋那张铁青的脸,又看着在场世家尽皆嘲笑他,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没办法再拖延几日了。

  “是!”

  他拱了拱手,慌忙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杨行叹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走出十几步,双腿发软,扶着一根营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帐内,笑声渐止。

  万成栋转身冲裴潜一拱手:“盟主!如今已经查明陆沉不过外强中干,虚张声势罢了!

  我们应尽起大军,兵临通州城下。甚至可以诛杀陆沉,再一鼓作气替朝廷收复江州!”

  赵怀安难得没跟他唱反调,也起身请命:“万大人说得对!那山贼手里就两三万人,通州又被叛军祸害了大半年,他能守得住?

  我十万大军一围,不出三日便可破城!”

  两人齐齐看向裴潜身旁的陈先生。

  陈先生一直沉默思忖,神情变换,众人皆不敢打扰。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有了定计,这才抬起头,看向裴潜。

  “公子,如此看来,那陆沉确实是在拖延时间。不过……”

  他顿了一下。

  “杨行之言虽荒唐,却也不可不防。魏州虽稳固,派人前去知会一声,让魏国公大人加强守卫总是稳妥的。”

  裴潜点点头,随即站起身来。

  “传令。”裴潜扫过众人,沉声下令道

  帐中所有人齐站起。

  “派人送信去魏州,告知我爹加强戒备。大军即刻拔营,全军压向通州!剿灭山贼!”

  “是!”

  二十余人齐声应诺。

  ……

  魏州城,已经入夜,城门紧闭。

  城中风平浪静,街面上早已宵禁,只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沿街而过。

  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卫也未曾懈怠。

  南城门处。

  守城参将周巩立于城头上,双手背在身后,面朝城外神色凝重。

  城外黑黢黢一片,月光也都隐匿于黑云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将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南城门已经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

  周巩没有转过头来,对此言也不做回应,转而问道:“节度使府可有异动?”

  副将抱拳低声道:“没有!裴荣白日里还会客,一切如常。”

  周巩终于转过身,冷着脸看了副将一眼。副将正攥紧拳头,脸上有些兴奋。

  “小心行事!”

  周巩低声呵斥道:“没到最后之时,不可懈怠。王爷布局十年,我等功成就在今夜。”

  副将收敛表情,不敢有丝毫不满,抱拳道:“是!”

  周巩重新转向城外。

  夜风从城头吹过,吹得城垛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他目光依旧盯着远处黑暗。

  等了约莫一刻。

  远处,三点光亮同时亮起,忽明忽暗。

  周巩瞳孔微缩,攥紧了城墙边缘的砖石。

  “时机已到。”

  他回头低喝一声。

  “打开城门!”

  ……

  魏国公府,书房内。

  裴荣与何先生相对而坐,屋内灯火通明,案上一盏油灯火光摇晃。

  裴荣手里拿着一封信,不过是三日前从汝州送回来的。

  “叛军弃城不见踪影,江州陆沉趁机兵不血刃夺下通州。”

  裴荣把信搁在桌面上,目光沉了下去。

  “此事过于蹊跷。”

  何先生也一脸凝重道:“主公,叛军数万骑兵去向成疑,恐怕有极大的阴谋在酝酿。魏州是否也需严加防范?”

  裴荣没有立刻回应这个问题,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裴潜不该如此冒进。”他皱着眉头说道。

  “那陆沉与陈路,据礼儿在湖州所见所闻,手下必然是精兵悍卒,且诡计多端,绝非易与之辈。”

  裴荣尽管不满裴潜决堤之计,但也替他有所担忧。

  何先生安慰道:“主公且放心,潜公子有陈先生辅佐在侧,必然可以勘破阴谋,不会中计的。”

  裴荣看着何先生,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是陈远……我才不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当初不该将他派给裴潜,本来裴潜便性情凉薄,这陈远更是心狠手辣。

  决堤之计,竟然也敢施行,如今天下之人心里定然痛骂我裴家……”

  何先生也沉默了。

  潜公子与陈远擅自做主,事后才报回魏州,已经酿成大祸。

  也正因此事之后,裴荣便不再管他们在汝州之事,转头更为看重起裴礼起来,并让何先生教导他。

  裴荣转过身来,有些欣慰道:“好在礼儿性情温和,聪慧过人。虽还欠些心机,但我还能护他几年。”

  何先生脸上有了笑意:“礼公子确有几分主公年轻时的风采。”

  裴荣嘴角扬起。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撞开了。

  一名校尉跌撞冲进来,满脸是血,铠甲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扑跪到裴荣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大人!叛……叛军!数万叛军从南城门涌入城中了了!”

  裴荣愣了一息,他此时也听见城中的喊杀声。

  “现在已经朝府上而来!”

  何先生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守将何在?为何会城破?”

  校尉嘴里吐出血沫,嘶声道:“正是周参将……他打开了城门!放叛军入的城!”

  何先生脸上血色尽褪。

  裴荣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锋利起来。

  周巩跟了他十余年,竟然背叛他?

  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礼奔了进来,他才穿好衣衫,脸色煞白,身后跟着亲卫。

  “爹!孩儿也听说叛军入城了!我们快走吧!”

  裴荣没有动。

  他看了看何先生,又看了裴礼,最后转过身去闭上眼。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裴荣睁开眼,背对着他们说道。

  “何先生,你带礼儿走。”

  “爹!”裴礼眼眶红了,声音颤抖,“你和娘亲跟我一起走!还来得及!”

  裴荣一拍桌案,长叹了口气。

  “叛军既然能不声不响破城而入,必然是早有准备。

  他们的目标就是我,暂时不会在意你们。我若跟着走,必然全都逃不掉。”

  裴礼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爹!礼儿也不走,我与您一同面对叛军!”

  裴荣没再看他,转向何先生,神情恳切的一礼。

  “礼儿今后就拜托先生了。”

  何先生颤抖着缓缓举起双手,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主公……您保重!我定当带礼公子离去!”

  裴荣挥了挥衣袖。

  “出得了城就往南寻裴潜去吧,出不了城就找地方躲着。”

  裴荣转过身,走到裴礼面前停下,慈爱的看着趴在地上的裴礼。

  “礼儿,快走吧!”

  说完他迈步出了书房往前门而去。

  何先生弯腰拉起裴礼,裴礼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用力架起他的胳膊,何先生低声喝道:“公子!走!

  你父亲还在等你报仇!你跪死在这里,他就白死了!”

  裴礼抬起头,咬着牙站了起来。

  何先生领着他,带上一队亲卫,从后门冲了出去。

  魏国公府外早有人埋伏,他们在亲卫护送下且战且走,往北门而去,渐渐远离魏国公府。

  ……

  魏国公府正门外。

  裴荣的妻子张氏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她换了一身正装,尽管心里悲伤不舍,但依旧坚定的站在丈夫身边。

  “老爷,礼儿走了?”张氏问。

  “嗯。”

  “那就好。”张氏便不再说话。

  府门外的街道上,火把照亮了整条街。

  凉州铁骑源源不断涌来,将魏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枪林立,铁甲寒冽。

  裴府外亲卫拔刀列阵,不过数百亲卫。

  马蹄声中,凉州兵分出一条通道,一个年轻文士骑马而出。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隔着裴家亲卫,朝裴荣拱手一礼。

  “在下安西王麾下韩章,拜见魏国公。”

  裴荣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清瘦文弱,在这群叛军悍卒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参将周巩何在?”裴荣问。

  兵马之中又走出一人。周巩卸了头盔,满脸漠然,朝裴荣抱了一拳。

  “魏国公,末将在此。”

  裴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巩,你跟了我十年。为何叛我?”

  周巩面无表情:“魏国公,末将本就是安西王之人,何来叛变之说?

  当年末将是王爷安插在赵甲武身边的暗棋,不过没想到不等王爷动用,赵家军便因圣人猜忌所消亡。

  末将被您收入麾下。王爷便命末将顺势潜伏于您身边,直至今夜。”

  裴荣冷笑了一声。

  “文祁倒是好算计。十年埋一子,他也够有耐心的。”

  韩章笑了笑,温和地说道:“魏国公大人,我等远来,何不请我们入内一叙?”

  裴荣抬头看了眼黑沉的夜空,远处的喊杀声已经渐弱。

  “我裴家从不接见叛贼。”

  韩章也不急,笑意不减,就那么站着。

  双方僵持了约莫一刻钟。

  陆续有凉州兵跑来禀报,四方城门尽皆拿下。

  裴荣默默的听着消息,闭着了眼等待。

  直到城中再无一点动静,他才睁眼开口。

  “我可以降。”他睁开眼,看着韩章,“但你们不可伤害城中百姓。”

  韩章笑道:“这是自然。魏国公仁义,在下佩服!”

  他转头高声道,“传令!封锁全城,百姓秋毫不犯!违者斩!”

  裴荣挥了挥手,让身边亲卫放下兵器。

  韩章迈步上前,笑容温和,拱手道:“魏国公,现在我们可入内一谈了吧?”

  裴荣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了府门。

  张氏跟在他身后,神色平淡。

  ……

  魏州城北。

  何先生带着裴礼骑马狂奔。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快到北城门之时,身边已经无人护卫了。

  何先生远远看见北城门上已经厮杀一片,城门紧闭出城无望。

  “走!快走!”何先生下马,随即快步拉下裴礼拐进一条漆黑的窄巷。

  身后传来马蹄声,凉州骑兵依旧在身后追杀他们。

  到了巷子口也下马追上来了。

  裴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们不敢停。可跑了不到百步,何先生就停了下来,一拐弯竟然是个死胡同,身后已经看得见火光。

  逃不出去了。

  “先生!”裴礼低声呼唤,满是绝望。

  何先生一把将他拽进拐角黑暗之中。

  “别出声!”

  两人贴着墙壁蹲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哈哈兄弟们,这两人可是大人物,这下我们立功了!”士兵很快便发现了二人,将其逼至一角。

  面对着追上来的四名凉州兵,何先生把裴礼挡在身后,两手空空,但还是一脸坚定。

  裴礼闭上了眼。

  “唰!”

  数道黑影从墙头跃下,落在凉州兵身后。

  剑光在黑暗中一闪,一名凉州兵捂着脖子倒下,第二个还没转身就被一剑刺穿了胸口。

  剩下两个反应过来拔刀,但又有两个黑影跳下墙头前后夹击,三招之下便将他们放倒。

  何先生呆住了。

  那几个黑影蒙着面,动作干脆利落。

  解决完追兵,巷外一道紧闭着的木门打开,走出一名蒙面之人,身形纤细,应该是位女子。

  她打量了何先生和裴礼两眼,目光在裴礼身上的衣料和何先生的打扮停了一下,见救下的不是普通百姓,便不想理会。

  “你们自行离去。别来牵连我们。”

  她声音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完她转身就要带人走。

  何先生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赶忙起身一揖到底。

  “还请几位义士救我家公子!城中到处是叛军,我们已无路可逃!”

  女子没停脚步。

  “与我等何干?”

  裴礼从地上站起来,他蓬头垢面,脸上全是灰尘和泪痕,袍子撕了好几道口子。

  “多谢女侠相救。”裴礼朝那背影拱了拱手,声音嘶哑,“我裴礼这就离去,不会连累你们的。”

  那女子的脚步停了。

  她回过头。

  “裴礼?”

  裴礼点头:“正是。”

  “你是裴家之人?”

  “如今叛军杀入城中,我和何先生从府中逃了出来。”

  女子沉默了两息,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那几个蒙面人也看着她。

  “把他二人带上吧,兴许有用。”

  女子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何先生大喜,赶忙扶着裴礼跟了上去,一行人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里。

  身后,魏州城火光映天,天下第一世家,一夜大变。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霸业:从抢个太子妃回山寨开始,霸业:从抢个太子妃回山寨开始最新章节,霸业:从抢个太子妃回山寨开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