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太子别院门前停下。

  跟头一次来时的排场全然不同,这回连个体面人儿出门迎接的都没有。

  此时只有一名下人立在门口,似乎早已等在此处,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陆沉下了马车,脸色铁青,像回自己府上一般,径直带着人就闯进去了。

  那下人嘴张了一半:“陆大……”

  人已经走远了。

  下人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空荡荡的街面,又看了看那群鱼贯而入的银甲骑兵,默默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前院之中,正堂内依旧坐着俩人。

  陆沉远远就看见太子和苍南侯一中一右坐在里面,姿态悠闲,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回来。

  他抬手示意停下,让众人仍然在院中等着。

  赵幼虎带着人留在院子里,萧婉儿低着头盔,混在队伍中,目光却一直看着堂中三人的举止。

  陆沉一个人大步迈进。

  一边走,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换,嘴角一咧贱兮兮的笑着。

  他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原先自己位置边,抄起茶壶,对着壶嘴仰头猛灌。

  茶早就凉了,不过他毫不在意。

  “咕噜——哈!”

  他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大剌剌的坐下来。

  堂中安静了好几息,似乎没人想与他说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吃着身旁的糕点。

  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太子冷哼一声,斜着眼看他。

  “陆大人,你既然已经离去,为何又不请自来?当我这别院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嘿,太子勿怪!”

  陆沉一拍大腿,在身上擦擦手,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憨笑。

  “刚才是我失了礼数,声音大了些。出去吹了会儿风冷静下来,越想越觉自己不是个东西。

  不辞而别多没规矩啊!这不,赶紧回来给太子和侯爷赔罪来了!”

  太子一声冷哼:“你这是赔罪的态度?”

  陆沉见此这才站起身,还掸了掸衣袍,正经对着太子拱手弯腰。

  “陆沉不知礼数,望太子恕罪!”

  太子看着他弯着腰的样子,见他这次如此识相,便没说话。

  苍南侯睁开眼,有些不悦直接拆穿他:“恐怕不是陆大人不知礼数。是齐节度使不怎么受你的礼数,这才想起回来讲礼了吧。”

  陆沉直起腰来,也不尴尬,反倒一脸愤怒,往地上呸了一口,瞪着眼嚷嚷道:“果然如侯爷所言!那齐衡甚是可恶!甚是无礼!”

  他越说越来劲,一只手指着门外方向。

  “我进去就质问他,为何不听太子之命啊!是不是要造反!你们猜怎么着?”

  太子和苍南侯都冷眼看着他。

  “他说我才是造反的!”陆沉拍着胸脯,一脸委屈。

  “嘿!我可是忠心耿耿,为太子马首是瞻啊!他这骂的是我吗?他骂的是太子殿下您啊!”

  太子太阳穴突突,又被他吼得脑子嗡嗡的。

  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一时还找不到话驳斥他,这人脸皮是铁打的吧?

  侯忠心里也冷笑。

  他算是看清了陆沉的底子,贪财好色,粗鄙无知,但也就这样,够他拿捏了。

  在齐衡那碰了钉子,灰溜溜滚回来,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抬起眼皮看向陆沉:“这么说来,陆大人是决定效忠太子了?”

  陆沉眼珠子滴溜一转,拱手笑道:“这是自然!太子乃是未来继承大虞大统之人,我自然真心效忠了。”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

  “不过嘛……”

  太子和苍南侯心里同时一声冷哼,就知没这么容易。

  “我这江州初定,千头万绪的。”

  陆沉摊开手,一脸难色。

  “我就是一粗人没啥治理经验,也想支持太子,可力有未逮啊。”

  他一双眼睛在太子和侯忠之间来回瞧。

  侯忠配合道:“陆大人有何难处,尽可道来,太子从不吝啬对忠臣的封赏。”

  “唉!大人有所不知。”

  陆沉往前凑了凑,声音急切起来。

  “我现在就两万兵马,其他的尽管都是杂兵吧,但这兵马人吃马嚼的,还是养不起啊!一年粮食缺口足有一百万石!”

  “一百万石?!”

  太子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颤抖,见过讨价还价的,但也没见过对他太子如此狮子大开口的。

  “太子殿下!”

  陆沉双手一摊,一副就是如此的模样。

  “这还只是粮食!这一州官员的俸禄我都发不起了!您瞧我这身衣裳——”

  他扯了扯袖口。

  “好几年没换了!我现在还欠着手底下一百万两银子呢!”

  侯忠感觉到血往脑门上涌,头皮都麻了。

  这贼首张口就是一年的存粮,这家伙是打算把苏州的银库和粮库搬空?

  他想过陆沉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这狮子是饿了一年的。

  侯忠按住情绪,咬牙切齿压抑着嗓音道:“陆大人。最多二十万石,二十万两银。”

  “侯爷!”

  陆沉嗖地站起来,一脸委屈。

  “这哪够!您不是说齐衡随时要打我?我就这点家当,他打过来我连跑路的盘缠都凑不齐!”

  他来回走了两步,猛地一跺脚。

  “五十万石!五十万两!不能再少了!”

  他指着门外,大声道:“不然我还守着江州干嘛呢,齐衡打来我直接降了算了,还有口饭吃!”

  太子脸色阴郁,这人无耻至极。

  “我这手下都要压不住了,当初也没人告诉我当个节度使这么费钱!早知还不如继续当山贼!”

  陆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太子看向侯忠,用眼神交流。

  侯忠面无表情看着陆沉那副耍赖模样,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

  陆沉眼睛亮了。

  “不过,钱粮还需要筹备些时日。”侯忠补了一句。

  陆沉搓了搓手,站起来郑重拱手。这次态度诚恳了不少:“陆某自然唯太子与苍南侯马首是瞻!”

  太子神色稍缓。

  “不过……”

  太子和侯忠心头同时一跳,你完没完了?!

  陆沉脸上露出猥琐笑意,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半分。

  “不知苍南侯,能否将令女再请出来一下?我此前甚是无礼,想当面道个歉。”

  侯忠的手死死捏住扶手,心里想的是把他这个人捏死。

  “不必了!小女待字闺中,也不喜与人接触,还望见谅。”

  陆沉的笑容消失,他扭头看向太子。

  太子李承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甚至心里还有些幸灾乐祸。

  他笑道:“舅舅,陆大人诚心道歉,不如就让云舒妹妹出来一见?也就几句话的工夫。”

  陆沉立马转回头,一脸希冀地盯着侯忠。

  侯忠沉了两息,终于冲门口的下人挥了挥手:“去,把小姐请来。”

  没过一会,脚步声响起。

  侯云舒走进堂中,身前梦娘护着,一手按在剑柄上,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陆沉。

  陆沉笑眯眯地走上前,步子轻快。

  “侯大小姐,我刚才实在无礼,给你赔个不是。还有这位姑娘......”他看向梦娘,笑得更欢了。“我也向你道歉。”

  “离小姐远点!”

  梦娘一步上前挡在侯云舒身前,一只手直接推向陆沉胸口,想把他逼退。

  陆沉没退。

  他极其自然地双手并用,把梦娘的手抓住了。掌心里,一团纸悄无声息地塞了过去。

  “手真滑嫩。”

  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不小,堂中所有人都听得见。

  梦娘感受到掌心里多出来的东西,心里了然。

  但她脸上的怒意却丝毫不减,化掌为拳正要挥出......

  “下去吧。”侯忠的声音沉落下。

  梦娘收住力道,愤愤地甩开陆沉的手,退后一步。

  侯云舒低着头,急忙转身离去。两人快步走出正堂,小跑着离开。

  陆沉目送二人消失在院门外,悻悻地收回目光,嘴里啧了一声。

  “侯爷,您这女儿的护卫可真凶啊。”

  侯忠黑着脸:“陆大人,人也见了,可以了吧。”

  陆沉点头,正了正衣袍,拱手道:“太子殿下,侯爷!你们尽管吩咐!”

  太子一脸不信任,摆摆手说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今后站在我这一边,可能做到?”

  陆沉心里嘀咕,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这般遮遮掩掩的,给钱倒是爽快,但估计也不会兑现。

  想让他当枪使还不告诉他缘由,属实把他当傻子。

  不过面上,他一脸诚恳地点头:“能!殿下放心!”

  见二人都不再开口,陆沉识趣说道:“那殿下!侯爷!陆某就先告退了?”

  太子点了点头,连起身送的意思都没有。

  陆沉也不恼,转身就走,带着人出了别院大门,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

  太子这才开口:“舅舅,真的要给他这么多银粮?”

  “不过是暂时稳住他罢了,真给不给,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那点乌合之众,又能奈我何?”

  太子点头:“舅舅此言有理。”

  苍南侯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等明日寿宴之上,事了结再说。一个山贼,不过棋子罢了。”

  ……

  此时别院后院。

  侯云舒和梦娘急匆匆躲回后院,直接进了屋子,把房门一关,梦娘摊开手掌。

  一团纸搁在掌心里。

  她用指尖把纸团小心展开,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东家的字迹。

  梦娘盯着那行字,青眉微微皱起。

  “梦娘姐,陆沉怎么说?”侯云舒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梦娘没吭声,把纸条递给她。

  侯云舒接过来一看......

  “求文德公狠狠的、不留余力的、号召天下人骂我!”

  她瞪大了眼睛。

  侯云舒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梦娘。

  “他……她这是什么意思?”

  梦娘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侯云舒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遍正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还能有这种要求?”侯云舒难以置信的说道。

  “东家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但往往又会出奇制胜。”梦娘严肃的说道。

  她其实也没搞明白陆沉在想什么,但有一点她清楚,东家既然这么写了,那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云舒!”

  梦娘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信东家吗?”

  侯云舒攥着纸条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在洪州的那些日子,她觉得事情已经无解的时候,陆沉都能化险为夷。

  “信。”

  “那我们拿着这个纸条去找文德公。”

  两人出了后院,穿过一道回廊,来到文德公住的侧院。

  老人家正坐在窗前翻看一卷旧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外祖父。”侯云舒唤了一声。

  文德公把书卷合上,看见两人进来,有些不忍,但还是拒绝道:“云舒,你若是来替陆沉说话,就算了吧。”

  “外祖父,我不是来让您帮他说好话的。”

  文德公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她。

  侯云舒走到跟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文德公接过来,先是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眉头就皱了。

  这字……写得跟狗刨似的,亏他还好意思送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内容。

  “……”

  文德公把纸条拿远了些,又拿近了些。

  “什么意思?”

  侯云舒有些不太肯定的说道:“外祖父,陆沉知道您不肯替他说好话。

  所以他想请外祖父……骂他。号召天下士人狠狠地骂他。”

  文德公放下纸条,一脸古怪地看着侯云舒。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上门求我骂的。”

  侯云舒没接话。

  文德公站起身,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着陆沉的意图,号召天下士人骂......让他似乎有一丝明悟。

  “他想借我骂他引天下之人入江州。”文德公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侯云舒诧异:“嗯?陆沉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可他引来了又如何?”

  文德公转过身,看着侯云舒。

  “所有人都骂他,他总不能把人全绑起来不让走吧?”

  侯云舒没有答案,这也正是众人都想不通的地方。

  堂中安静了好一阵。

  文德公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也罢!

  骂他又有何难?老夫这辈子骂过先皇,骂过圣人,骂过奸佞。多骂一个山贼,不费什么力气。”

  文德公接着说道:“他知我不肯替他立名,便出此策来自污。若是真如你所想,他有办法留住人,我也便成全他!”

  他回过头来,看着侯云舒。

  “也成全你!”

  侯云舒低下头,耳根微红。

  “谢外祖父。”

  文德公摆了摆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夫骂人是认真骂的。到时候他陆沉被天下唾弃,我可救不了他。”

  梦娘在门口默听着,东家啊,你这到底有何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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