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当空,山脚下,神策军大营外。

  参将吴能站在营门口,几名心腹跟在身后。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身军袍,手叉着腰,歪着脑袋瞅着头顶一轮圆月。

  “他娘的。”

  吴能低声骂了一句,“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次被一群流民抢了功。”

  一名心腹凑上来,压低了声音:“将军,要不要给韩大人递个话?”

  吴能斜着眼扫过去:“你是瞎吗?没看见韩大人上了行宫去了?南边起了叛乱,一时半会估计下不来了。”

  另一名心腹问道:“那将军,明日还上去换防不?”

  “上!怎么不上?”

  吴能一拍大腿,“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你们明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在圣人跟前丢了面儿,我扒谁的皮!”

  “是!将军,我们定给您长脸!”

  几人正说着,山上忽然传来动静。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山道上方铺天盖地压下来。脚步声连成一片,兵甲摩擦声不断。

  吴能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火把连成一条线,黑压的人影正往山下涌来。

  正是三皇子的屯田兵。

  一万名黑甲步兵,快步奔下山来。

  吴能愣了一下,上前两步,在营门前张口喊道:“哎!你们——”

  “奉圣人之命下山!尔等速速闪开!”

  卫阿恭从队伍侧面策马路过,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看都没看吴能一眼,一众士兵带起一阵风直接吹得吴能军袍乱飘。

  “呃,那圣旨何……在……啊?”

  吴能话还没问完,卫阿恭已经跑出几十步远了,对他的言语装作没听见。

  他和几名心腹直愣愣地站在营门口,就这么看着一万大军从面前呼啸而过,往南边的官道上去了。

  直到最后一队兵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吴能才回过神来。

  他朝地上吐了口痰。

  “呸!一群流民,仗着有庆王撑腰,离了屯田大营就以为自己真成神策军了?”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心腹们,越想越气,声调拔高了几分。

  “若不是你们拦住,老子早就冲上去干他们了!”

  几名心腹面相觑。

  一人小声说了句:“将军,我们也没拦着您啊。”

  吴能充耳不闻,继续狡辩道:“那是圣人之命!你们去拦啊!你们去啊!

  若不是他领了圣人之命,我早就上去干他们了!”

  另一人赶紧打圆场:“将军息怒。那他们走了,咱们是不是能把咱们自己的兵拉上去换防了?”

  吴能扭头瞪着这人,那表情跟看傻子一样。

  “那群屯田兵还有五千骑兵在上面呢!也没个人来下令,我们贸然上山,万一庆王又要治我谋反之罪怎么办?怎~么~办!”

  他再呸了一声,转身往营中走,一边走一边甩手。

  “走走走!回去睡觉!明日一早再前往行宫!”

  ……

  行宫大殿内。

  夜已深了。

  一众大臣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后,便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圣人跟他们一起被困于此,他们没人敢多言触霉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呼吸声和衣袍摩擦声。

  圣人见众大臣疲惫困顿,便开口让众人坐下歇息。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就地盘腿坐下,有的靠着柱子,有的倚着墙壁,跟陆沉此前殿中一坐并无二致。

  折腾了大半夜,谁都撑不住了。没多久,殿内便东倒西歪,轻鼾之声响起。

  庆王缩在殿角,不知什么时候就躺平了,呼噜打得最是震天响。

  一夜无言,行宫之外,万籁寂静。

  直到天色渐亮,一缕光透过大殿的窗格照了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圣人坐在御座之上,微微睁眼。他看着底下一众大臣东倒西歪的模样,没有说话。

  只有右相张怀盘腿坐得端端正正,见圣人醒来,起身行礼。

  “圣人万安。”

  这一声把其他人也叫醒了。大臣们晃悠站起来,腿脚发麻,歪斜斜地对圣人行礼。

  圣人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庆王身上。

  他还躺着呢,四仰八叉,嘴角微张。

  右相轻咳一声。

  庆王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继续睡。

  仁国公走过去,脚尖踢了踢庆王的靴底:“殿下!醒!”

  “嗯?啊?”

  庆王猛地弹坐起来,一脸茫然,四处张望了一圈才想起自己在哪。

  他赶紧爬起来,整了整袍子,规规矩矩站在角落降低自己存在感。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晨光涌入。

  陆沉带着赵幼虎走了进来。

  兵部尚书韩霖第一个开口:“陈路!天已大亮,你们还不退去!”

  陆沉直接无视他,缓步走到殿中,朝御座上的圣人拱了拱手。

  “陛下,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圣人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陆沉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走之前,我身后这位兄弟,想让圣人再听一言。”

  韩霖又蹦出来,他看清陈路似乎不会拿他们怎么样,便又继续挑衅。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圣人已经对你们网开一面,别得寸进尺!”

  陆沉无言,只是轻轻退后一步,露出身后之人。

  赵幼虎一身黑甲,脸上脏兮兮的,乃是故意自污,分不清是汗渍还是泥土。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锋藏鞘。

  赵幼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殿正中。

  他没有看两侧的大臣,也没有看圣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当年,有一将军。”

  赵幼虎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一身功绩千古,千骑北上破蛮帐,封号四柱国。”

  殿内的空气变了。

  几名大臣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取代的是错愕。右相张怀原本垂着的眼皮猛然抬起,盯住了赵幼虎。

  圣人的手搁在御座扶手上,五指慢慢收紧。

  “不知圣人与各位大人,是否还记得。”

  死一般的寂静。

  而表现得最为异常的,是兵部尚书韩霖。

  他的脸在几息之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瞳孔放大,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满脸难以置信。

  韩霖抬起手,指着赵幼虎,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是当年赵家之人!”

  他的声音难掩慌张,自知自己表现出异样,随即又色厉内荏起来。

  “大胆反贼之子!你本该死在十年前才对!”

  赵幼虎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激动。他只是平静地开口,一字一句。

  “是啊。我早该死在当年。”

  “我爹赵甲武,当朝四柱国,为大虞驱北蛮,镇北疆。”

  他停顿了一下。

  “却被人诬陷与北蛮勾结,欲要造反。满门抄斩。”

  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朕曾下旨让赵甲武回京述职,他抗旨不从。”

  赵幼虎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我爹接到旨意后,当日便从军营中动身。只身一人,回京述职。”

  “但是在路上,他遇上了朝廷的府兵。”

  赵幼虎的声音开始发颤。

  “将我爹擒下,便说我赵家和镇北军叛乱,然后……我赵家满门抄斩。”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纸张已经旧得发黄,边角都已缺失,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藏了十年。

  他双手捧着,举在胸前。

  “这是我爹最后寄回家的信,他在信里说,他只身一人出发回京,会速归的。”

  赵幼虎声音哽住了,他吸了下鼻子,继续说:“它能证明,当年我爹是独自回京述职,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韩霖此时已经慌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全是汗。

  他扯着嗓子喊:“胡说八道!你随便拿出一张纸,就敢质疑圣人!逆贼之子就是逆贼之子!”

  他转向圣人,噗通跪下:“陛下!此人乃是钦犯余孽!圣人万万不可信他啊!”

  赵幼虎没有看韩霖,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沉。

  那个眼神,二弟是怕连累他,怕为了自己复仇,坏了大哥的布局。

  陆沉冲他笑了一下,摊开双手。

  “当初结拜之时,我就说过啊,有福同享,有难你先上!。”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一句:“后面有你大哥兜着!”

  赵幼虎看着大哥毫不在意的模样,愣了一息。

  赵幼虎默默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便倾身而动,一步跨出,长刀出鞘。

  韩霖还跪在地上,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道黑影从视线上方压下来。

  噗。

  刀刃斜劈入韩霖的左肩,嵌进去小半寸深。

  韩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着双手抵住刀刃。鲜血顺着刀口涌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官袍。

  殿内大臣们惊得后退避让,纷纷来到圣人身前护住。只有右相张怀立在原地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趴在地上哀嚎的韩霖。

  赵幼虎单手握刀,刀还嵌在韩霖肩上,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人,眼眶通红。

  “当年燕州节度使,叫做韩霖。”

  他的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一年,我爹本该升任兵部尚书。”

  韩霖跪在血泊中,疼得浑身发抖,眼里哀求,嘴里痛苦嘶叫。

  赵幼虎看了一眼右相张怀。

  右相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只是回视着他。

  赵幼虎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可不知为何,这狗贼提前知晓了消息,诬陷我爹。最后,他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子。”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韩霖。

  韩霖用尽全力抬起头,嘶声喊道:“陛下救我!陛……”

  赵幼虎拔刀。

  韩霖疼得惨叫一声。

  赵幼虎举起刀,吼了一声:“我赵家不需要高官厚禄!”

  他眼泪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在两颊拖出两道痕。

  “我只想要我家人团聚!”

  一刀重落下。

  一声闷响。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了右相脚下。

  殿内没有人出声。

  赵幼虎站在那里,握着沾血的长刀,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心中并没有痛快,没有释然。

  他看了右相三息,右相回望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微垂下了眼。

  赵幼虎重吐出一口气,把刀收入鞘中。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走回陆沉身后。

  陆沉面色严肃,赶忙再次朝圣人行了一礼。

  “陛下,逆贼陈路就此告退。请留步,不必远送。”

  说完,他转身带着赵幼虎往殿外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回响,身后没有人追来,没人出声。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陆沉一出了门,脚步立刻变得踉跄。他快走几步到了一旁的廊柱边,扶着柱子,弯腰就吐了。

  “呕——”哗啦吐了一地。

  坐在不远处椅子上的萧定远皱了下眉,把头撇向另一边,不去看他。

  陆沉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腰来。

  脸色煞白,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赵幼虎。

  赵幼虎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低着头,双手微发颤。

  陆沉走过去,抬手在赵幼虎的头盔上拍了一巴掌。

  “嘿。”

  赵幼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二弟,你就不能干净利落点?”陆沉皱着脸,一副埋怨的表情。

  “你要砍头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吓我一跳。我差点在圣前失仪,多丢人呐。”

  赵幼虎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傻笑。

  “大哥,对不住。”

  “算了,走了走了,砍都砍了,下次注意啊,别搞这么血腥,你可以插心窝嘛......

  什么?刀不好插?让你提前准备,你借一借徐青青的剑不行吗......

  什么叫她不借?她不借你不知道打到她借啊......

  真没用......徐青青都打不过......”

  陆沉一边数落赵幼虎,一边迈开步子往宫门方向走。

  他经过萧定远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对他视而不见。

  赵幼虎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径直往外走。

  萧定远坐在椅子上,双手仍被绑着。他看着陆沉的背影,开口了。

  “陈路!”

  陆沉没回头。

  “逆贼!”萧定远的声音提高了三分,“老夫让你们作质!你们放了我女儿!”

  没人搭理他。

  “啊啊!你给我回来!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女儿啊!”

  宫门被几名白马义从外面合上,哐的一声。

  萧定远的怒骂哀求被隔绝在了门里,声音凄凉,身影孤独。

  宫门外。

  萧婉儿和萧灵儿站在台阶下方。

  听见门内传来父亲的声音,萧婉儿和萧灵儿脚步顿住,转过身,面向那道紧闭的宫门。

  她们没有说话,缓缓跪下,对着宫门方向,磕了一下头。

  额头触地,停了两息,才直起身子。

  二人起身时已经是泪流满面,不敢出声让门内之人听见。

  陆沉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催促。

  萧婉儿站起来,转身走向台阶下面拴着的马匹。

  她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手揽住缰绳,侧身伸手把萧灵儿也拉了上来。

  陆沉愣了。

  “你们会骑马啊?”

  萧灵儿被萧婉儿搂在怀里,坐在马鞍前方。她破涕而笑,扭头看着陆沉。

  “我们爹可是大虞武侯,你真以为我姐不会骑马?”

  她吸了下鼻子,失落的补了一句:“我姐还会武功呢。”

  “啊?”

  陆沉看向萧婉儿。

  萧婉儿坐在马上,一手揽着妹妹,一手握着缰绳,面容平静。

  她转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的宫门,然后拨转马头,纵马向前,徐青青紧随其后。

  陆沉楞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现在也不便多想,赶紧翻身上马。

  赵幼虎已经骑马立于队列最前方,五千白马义从列阵于行宫大门外,人马肃立,等候命令。

  陆沉一夹马腹,冲到队伍前面。

  “出发!”赵幼虎一声令下。

  五千骑兵齐拨马,沿山道而下。马蹄声整齐划一,在清晨的山间回荡。

  陆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远去的行宫。

  红墙乌瓦,掩映在山林之间,越来越小。

  他收回目光,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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