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寨中村正的院子里,唐风坐在石凳上,腰间大刀始终不离身。

  先前,陆沉让老村正去烧了锅热水,让那乞丐洗漱一番,主要是身上味道着实太影响胃口了。

  陆沉问过他几次来历,他都笑而不语不肯明说。

  最后无奈,他只能问道:“你总得有个名字吧?”

  这乞丐想了想,笑道:“主公,你便唤我元福!”

  约莫半个时辰后,“嘎吱”一声院门被推开。

  不再是臭不可闻的乞丐,而是一名高瘦的老头。

  头发半白,用根布条随意挽在头顶,皮肤因常年在外流浪,晒得黢黑发亮。

  他两边颧骨高高支起,瘦得只剩一层干皮。这模样就像一只老猿猴。

  唐风眉头紧皱,他从未放松对他的戒备,因为他知晓他和小凤的身份。

  这老头长相如此清奇,真要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多少该有些印象,偏偏毫无头绪。

  陆沉倒没多在意,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老猿啊,来坐。给你留了些酒肉,先填填肚子。”

  陆沉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直接给他上了外号。

  元福也不气恼,拢了那身略显宽大的粗布长衫,板板正正鞠了个躬。

  他那胳膊瘦得跟枯树枝一样,在衣袍之下显得关节更为突出,在光亮处犹如一骷髅。

  入座后,他端起碗筷。

  没有如乞丐般狼吞虎咽,反而细嚼慢咽,一口肉在嘴里嚼到肚子能接受为止,对唐风在一旁警惕的眼神也全当没看见。

  吃了个半饱,他放下筷子,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人。

  “主公,有个事问您一句。”

  元福开口,声音沙哑,似乎还不太适应说这么多话。

  “如今这外头,叛军是个什么光景?”

  这老头藏在深山,消息也不算完全闭塞。

  村民从外面听来只言片语回来谈起,他也便有所耳闻。

  比如叛军破了京都、圣人逃入蜀地这些大事。

  “我来恭州之前,叛军刚从通州尽起大军,正往中原进发。”

  陆沉端着茶碗,随口回他,就当他酒足饭饱聊聊天。

  元福摸了摸下巴上刚洗干净的浓密胡茬。

  “安西王这人呐,勇猛有余而后劲不足。他那手下虽多猛将,可光靠打杀,哪能这么快吃下四州之地。

  看来……他身边是招揽到高人了,还是少有的足智多谋之辈啊。”

  陆沉听着这话倒是有些熟悉,和诸葛无名之前所言如出一辙。

  没等陆沉搭话,元福又自顾自的说道:“不过,安西王此番进了中原,那裴家裴荣可不是好相与的。

  这位天下第一世家之主,向来心狠手辣。想当年,他就参与......嗯,就很擅用毒计。”

  唐风在旁边听着,少见地附和了一句:“老头,你这话倒是准。十多年前,裴荣就派人来拉拢过我好几回,早有不臣之心。”

  元福点点头,倒是不觉意外,冷笑道:“那时的他还羽翼未丰,也比安西王能稳住气。如今扯着平叛的大旗,名声利益全让他占尽了。”

  陆沉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这些人把猪脑子都打烂了,也离他还算远的。

  “说回咱们江州,安西王的铁骑不擅水战,应该短时间内过不了大江,江州暂且无虞。”

  元福已经代入自己就是陆沉麾下之人了,从大局上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走。

  “往周边看,能给主公造成威胁的,无非就是湖州和洪州。

  湖州是安乐王的藩地,那位爷从未离开湖州,安于一隅,暂时应该不会动江州,毕竟主公是被皇帝下旨册封的。

  那算下来……那就只剩洪州齐家了。”

  说到这,老头脸色有些凝重。

  陆沉一脸古怪地看他。

  元福浑然不觉,一本正经地继续分析。

  “主公,齐家这位齐衡大人,十多年前就能独揽洪州军政大权。

  手里那支宣武军,更是能比肩神策军的百战之师。

  好在涯水关外有南诏蛮夷一直钳制着,齐衡能调出来的兵马着实有限……”

  “咳咳!”

  陆沉咳嗽两声,出声打断。

  “那个,老猿啊,有件事说一下。齐衡的大公子,前些日子刚跟南诏小公主成了亲。

  洪州和大沼泽现在通关互市,涯水关那边,大概是不会再打仗了。至于……”

  “啪!”元福一拍大腿,眉头皱紧很是担忧。

  “这就麻烦了!”

  老头急得站了起来,来回走动。

  “主公啊!若是朝廷暗中下一道旨,让齐衡出兵攻打江州,宣武军失了南诏的牵制,倾巢而出,江州如何能抵挡得住?

  这齐衡可是名将,当年他个文官孤身下江南,硬是把军政一手统合,打得南诏十年不敢越雷池一步!”

  “老猿你先坐。”

  陆沉起身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长凳上。

  “先别急。”

  “怎能不急!这情形对我们很不利啊!”

  “齐衡二公子齐云,现在是我拜把子兄弟。”

  “啊?”

  “齐衡大公子和南诏公主联姻那事,嗯,也是我一手撮合的。当时我就在场。”

  “……”

  “我跟齐大人,其实还秘密达成了同盟。他在洪州,我在江州,互不侵犯,算是暗地里守望相助吧。”

  小院里只剩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元福、唐风及贺守成,三个人齐齐诧异的看向陆沉,这一晚,元福受到的冲击太大。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茶馆里听书,连写话本的都不敢这么编啊。

  这是人能做得到的事儿?

  洪州的事情,外界知之甚少。

  远在苏州的太子也就是听到点内情,顾忌齐衡和南诏联手势大,没敢明面上声讨,更何况这几个早就隐于山林之人了。

  唐风深吸两口气,他这阵子一直感慨陆沉能在江州盘踞,又把恭州这潭死水搅浑,已是本事通天。

  谁承想,这小子手都伸到洪州去了?

  元福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舌头直打结:“主公你……你还有什么底牌?不会还有什么瞒着的吧?”

  陆沉摊了摊手,笑得人畜无害:“没了,就这些。家底儿都交待干净了。”

  元福脑子晕乎乎的,生怕这年轻人嘴里再蹦出什么消息。

  这几句话的功夫,就联合上了三州之地,再谈下去,别半个天下都是他陆沉的了吧。

  他捋了捋思绪,顺着说下去:“既然洪州不用防,皇帝在蜀州有五万神策军拱卫左右,蜀州至少也是数万府军驻扎。

  蜀州平原之地,粮食丰足,暂时动不了。主公能图谋的……便只剩下跨过大江去打通州,或拿下湖州了。”

  “这事回江州再说。”陆沉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谈论下去。

  唐风插话:“陆沉,你要回江州?”

  “来恭州的日子不短了,也该回江州去了。恭州这边局势已定。

  有你唐爷在,只要在郑三震眼皮底下别露出马脚引来神策军,你、凤姨还有唐小鱼就是安全的。”

  “你现在可是顶着恭州军师的名头,就这么走了,郑三震问起来怎么说?”唐风问。

  “好办。”

  陆沉咧嘴笑道:“就说我恩师文德公急召,我去去就回。

  他郑三震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架空,也就只能怒那么一下了,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唐风思索片刻,点头:“你去吧。恭州这头你放宽心,就冲小鱼儿,咱们也始终在一条船上。”

  一直旁听的元福忽然有些疑惑,想起一个问题。

  “等等主公。你这趟来恭州大半个月,江州那边是何人主持大局?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放一百个心吧。”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想起自己那帮兄弟,微微有了轻松的笑意。

  “我那两位结义兄弟,一等一勇将。还有诸葛军师,不仅一手医术了得,军政也从未让我操心过,还有很多兄弟。”

  元福这回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内心也是......一点平静不起来!

  诸葛......?!

  ……

  夜色下,越州越西县临着洪州地界。

  平日里少有商贾来此,不过是个小县城。

  县衙后院,越西县令正悠闲惬意地坐在床榻边,由着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伺候洗脚。

  水温刚好,县令半眯着眼,准备舒坦完就睡个安稳觉。

  “咚咚咚!”

  “大大大……大人!”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老管家扯着嗓子在门外打扰他的朴实无华的一夜。

  县令一哆嗦,脚下没收住劲,直接踢翻了铜盆。温水泼了一地。

  “瞎叫唤什么!天塌了?”

  县令赤着脚跳到一旁,扯过外衫披上,骂骂咧咧让他进来。

  老管家跑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自家老爷此时的恼怒,指着外头直喘气。

  “大人!县尉派人来传话……说城外来了了一支骑兵在扎营!少说好几千人!”

  “什嘛!”

  县令那声调直接劈了叉,一连串的破音在夜风里回荡。

  他也顾不上脚上还有水,直接穿上鞋,又抓起那身官服就往身上套,跌跌撞撞奔出后院。

  等他连滚带爬上了城头,外头的冷风一吹,他这脑子才算清醒些。

  探头往城外一瞅,腿肚子开始打颤,他来此任县令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多人马。

  两三里开外的平地上,篝火连营。

  那些人手脚麻利地安营扎寨,战马嘶鸣声顺着夜风能飘出二里地。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城头上的守军,自顾自忙活着。

  旁边的县尉凑过来,压着声问:“大人,要不要赶紧派人八百里加急,给州府报信啊?这几千号人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

  县令哆哆嗦嗦抓着城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啊对对对!快去,挑选匹好马派跑得快的出城报信!”

  县尉应了声,刚要转身点人。

  “慢着!”

  县令那张脸在火光下不断变换,犹豫不决。

  他靠近县尉低声道:“我问你,咱们这县里,还能拉出多少兵卒?”

  县尉咽了口唾沫:“大人,县兵有八百。可您也清楚,吃空饷的占了一部分。剩下再抛开那些老弱,真要拉上城头……估摸着能有个四五百人。”

  县令也不意外,死盯着他:“那你身为县尉说说,就咱这四五百人马,能守到州府的援兵来吗?”

  县尉果断摇头,斩钉截铁:“撑死半天。”

  县令长叹一声,瞥了一眼县尉。

  “行了,别折腾去报信了。”

  “那这城……”

  “明儿一早,开城门,咱们出城请降。”

  “啊?”县尉愣住了。

  “啊个屁!你想当那忠臣烈士,本官还想多活几年!去准备!”

  “是是是,卑职这就去。”

  天光破晓,晨雾还没散去。

  城外那支骑兵营地里已是整装待发。齐云跨坐在战马上,一拉缰绳。

  “全军听令,把面巾都给我戴严实了!今日务必一口气赶到丰阳县!”

  三千精骑齐刷刷扯起黑色面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此时,越西县的城门“嘎吱”一声,缓缓推开。

  县令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县尉,以及几个抖如筛糠的衙役。

  老远看着那三千人马在晨曦中列阵,阳光照在重铠上,金灿灿的反光刺得人眼晕。

  县尉缩在后头,结结巴巴开口:“大……大人,您看那装备。连马都披着甲,这哪是山匪啊,这分明是洪州的精锐之师。”

  县令反倒长舒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菩萨保佑,还好不是那些外地来的匪盗。这既然是洪州精锐,咱们主动投诚,说不定还能谋个好前程。”

  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迈着步往前走了几步,准备请降。

  “越西县……”

  话音刚落。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哨鸣。

  三千重甲骑兵如洪流般启动,战马奔腾,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县令脸上刚堆起讨好的笑,准备迎接对面将领的受降。

  然后,那股钢铁洪流就在他前方百步之外,干净利落地转了个大弯。

  连看都没往城门这边看一眼。

  战马卷起的滚滚黄沙铺天盖地扑面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间绕着越西县的城墙,呼啸而去。

  城门外。

  县令一行人维持着迎接的姿势,被扬起的沙土盖了满头满脸。

  县尉“咳咳咳”地咳嗽了几声,吐出嘴里的泥沙。

  “大人。他们……好像连正眼都没瞧咱们。这根本不是冲着咱们县来的啊?”

  县令的一张脸成了土色,嘴角猛抽了两下。

  “这不更好吗?”

  县尉愣在原地。

  “本官问你,今早你出城,看见有什么大军路过了吗!”县令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县尉十分上道,躬身回答道:“回大人的话,卑职什么也没看见,只怪今早这风沙太大,迷了眼。”

  “对咯!”

  县令掸了掸官服上的土,转头往城里走。

  “既然没看见,那就全当没这回事。回衙门补觉!”

  县尉跟在后面,百思不得其解地挠头。

  “大人,既然是洪州的兵马,干嘛非得一个个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神神秘秘的。”

  县令头也不回,像是看一个傻子。

  “你是不是蠢!没看这官道上尘土飞扬的,人家捂着脸防沙尘不行啊?就你话多!”

  几人灰溜溜的回到城里,“哐当”一声,两扇厚重的木城门重新关得严严实实,权当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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