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冯闰年便急匆匆赶到节度使府内。

  他一路穿过前院,走进中堂时,郑三震已经坐在案后翻看文书了。

  冯闰年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呈至桌上。

  “大人,果真如您所料,这李章平私下与黑风寨勾结!”

  几片烧焦的碎纸摊在案面上,边角卷曲发黑。

  残留的墨迹歪歪扭扭,写着“黑风”“陆”“二分江”“杀郑”。

  郑三震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将碎纸推到一旁,并不意外。

  冯闰年又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前。

  “这不过意料之中,大人请看这一份,倒是意料之外了。”

  纸上六个字,笔锋凌厉,肃杀之气显露。

  “此信竟然藏在一本书册之中,若不是属下一本本翻找,还真就错过这密信。”

  郑三震把信接过来,里面的六个字让他不复平静。

  “郑家亡,李家王。”

  啪。

  手掌拍在案上。

  “好得很啊。”

  郑三震把纸放下,一声冷笑,让冯闰年身躯跟着一震。

  “竟然想置我于死地。”

  冯闰年赶忙道:“大人,这字锋芒张扬,看着应当是常年习武之人所写,会不会是……”

  郑三震挥手打断他,此时的他一切都已明了。

  “若非前几日恰好见过安西王书信,我也会被这封信给骗过去了。”

  冯闰年愣了一下,旋即拍手:“对啊!还是大人明鉴!这字与安西王的笔迹确有不同,那是背后之人故意误导我们?”

  郑三震将那张纸又拿起来端详了片刻。

  “闰年,这不怪你。这笔锋的确肃杀果决,就算领军杀敌之将也很难察觉出来一样。”

  他摸着纸张上的笔迹。

  “但这里头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柔之气。”

  “阴柔?”冯闰年脱口而出,“是女子所写?”

  郑三震摇了摇头。

  “也并非女子才阴柔。”

  他把纸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几息。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仍得不到那位的信任。”

  冯闰年此时背上冷汗直冒。

  脑子里飞速思索,声音沙哑颤抖道:“您是说……宦官?”

  郑三震没回答,便是答案。

  ......

  大牢里阴暗潮湿,火把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冯闰年让人把两个犯人分开关押,自己先去了康伯年那间。

  门一打开,康伯年整个人缩在墙角,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

  昨夜一宿没睡,眼底乌黑,精气神全无。

  冯闰年也没多废话,这等鼠辈无需审问,直接把两份密信往他面前一送。

  康伯年看了一眼,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

  “不是我的!从未见过!一定是李章平!一定是他想取节度使代之!

  跟我康家没有任何关系!冯军师,我康伯年对天发誓!”

  “行了。”冯闰年收起东西,站起身。

  康伯年还在地上磕头,涕泗横流。

  冯闰年走出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康伯年说的是真话,不过,见过此物,活不活已经不由他了。

  下一间。

  李章平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衣衫虽然凌乱,但仍然面色淡定。

  冯闰年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

  “李大人。”

  “冯军师,我该说的都说了。”

  “你难得没有什么交代的?”

  李章平抬起头来,眼窝深陷,但目光清醒。

  “没了,我可以死,只求放过我家族之人。”

  冯闰年笑了笑,却不知可否。

  “李大人,你背叛节度使的时候,可曾想过放过郑家?”

  李章平皱眉:“我至始至终没碰过郑家分毫。”

  “是你还想着万一杀不了大人,可以拿捏要挟。”

  李章平不说话了。

  冯闰年将从李府搜出的密信放在矮桌上,推到他面前。

  “李大人,你应该认得此物。”

  李章平低头看了看那几片残纸和那张六字信。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冯闰年。

  “这是什么?”

  “从你家搜出来的。”

  “栽赃。”李章平的语气很平淡,“你们要杀我,何必还要弄这些?”

  “到现在你还不认?”

  “认什么?”李章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你们这是纯栽赃啊!”

  冯闰年盯着他看了几息。

  他本想到此为止,但李章平的反应太真切了。

  这人虽然叛乱是铁板钉钉的事,可对这两份信不像在演。

  冯闰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压着嗓子开了口。

  “此物笔迹,乃宦官所写。你真不知?”

  李章平的表情变了,这让冯闰年心里暗道,终于是露出马脚了。

  他整个人呆住了,脑子里那些碎片在飞速地拼凑、串联。

  宦官所写?

  要诬陷他背后是圣人?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要用这信诬陷他,他本来就是一死,诬陷无用。

  是要让郑三震觉得他李章平背后是圣人,是要让郑三震与圣人离心。

  再往前想。

  前几日江对岸的叛军忽然撤营,一夜之间拔寨走人,随之便是郑三震回来了。

  他和康伯年当时把消息泄给叛军,是想借刀杀人,让叛军回马枪让郑三震首尾不顾。

  安西王为什么要撤?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郑三震和安西王之间有私下的交易!

  撤兵就是最好的证据,圣人远在蜀中,看到的只有面上,而结果就是通江前线的敌军不战自退。

  一条完整的线在李章平脑子里被理顺了。

  “哈哈哈哈!”

  他笑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有些疯癫。

  冯闰年皱眉:“你笑什么?”

  李章平笑够了,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笑我自己。到了今天才想明白。”他歪着头看冯闰年。

  “原来郑三震与安西王勾结在一起了。”

  冯闰年脸色一变。

  “我真是蠢啊。”

  李章平又笑了一声,看见冯闰年的表情,他更加确信了。

  “现在才知道,从头到尾,这就是我李家的死局。”

  冯闰年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牢门。

  “堵上他的嘴。”

  他丢下一句话,便大步往外走去。

  节度使府中堂。

  冯闰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人!”

  郑三震抬头,放下手中茶盏:“闰年,为何如此慌张?”

  “大人!那李章平给我说出,我们与安西王有联系的事!”

  郑三震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话怎么说的?”

  冯闰年将李章平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郑三震听完,沉默了许久。

  “应该还只是圣人的猜测。”

  “那为何李章平能推断出安西王与我们联系过?”

  “闰年。”郑三震看着他。

  “你虽谋略过人,却少了些官场中的诡谲伎俩。安西王的叛军撤得如此干脆,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害我。

  他就是要让天下人觉得,我和他私下有所勾连。在圣人那里,坐实对我的猜忌。”

  冯闰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那大人,我们如今该如何应对?”

  “无妨。”

  “只要江州还在我手上,无论是谁,都得忌惮我郑三震。”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转冷。

  “所以,接下来就该收拾那群山贼了。”

  “那李、康两家……”

  “都杀了吧。”

  “是!”

  冯闰年退出中堂,吩咐下去安排。

  而就在二人于堂内商议的时候,前院内,亲卫营正在巡逻。

  十一名亲兵甲胄齐整,沿着府内各处院落外围巡逻。

  铁牛跟在队伍最后头,他那身板穿上甲胄更是魁梧,原本两个人并排着走,他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没人能跟他并肩而行,也没人愿意跟这个新来的搭话。

  一行人通过前院一处内门,经过回廊继续巡逻。

  铁牛又闻到了一股酒肉香味,昨晚路过闻到的那个方向,油脂在铁锅里煎炸的香气。

  他脚步停下一动不动,望向了膳房方向。

  前面的队伍仍旧继续往前,十几步之后拐了个弯,没人注意最后少了一个人。

  铁牛站在膳房外头,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想着,少寨主说了,在这里只管吃好喝好,别惹事。

  拿自己吃点东西应该不算惹事儿吧?想着又咽了咽口水。

  就在此时,一个丫鬟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盘上酒肉齐全,一整只鸡上油光亮得晃眼。

  铁牛被这盘酒菜迷晕了,迈着腿就跟了上去。

  丫鬟穿过游廊往后院方向去,铁牛隔着十来步跟在后面。拐了个弯,消失在一道院门之后。

  院门外站着两名守卫。

  铁牛缩回脑袋,往旁边看了看。

  围墙不高,墙角倒是好翻过去。

  他绕了过去,脚一蹬,双手扒住墙头,翻身跃入。

  后院跟前院两个样,其间假山叠石之间有一汪清池,池上架着曲桥,桥头是一座八角凉亭,亭后几棵大树遮出大片阴凉。

  往里走还有几处精致的院落,廊柱漆红,窗格雕花。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铁牛毫无吸引力。

  他四处张望,寻找那丫鬟的踪影。

  只听一屋内传出脚步声,丫鬟从这院落深处的一处屋子里退了出来,关上房门便转身离开了。

  铁牛又等了几息,四下确认无人。

  他绕到门前,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关上。转身看着眼前桌子上已经摆满的酒肉,眼睛瞪得老大。。

  不管其他的,抓起鸡腿就啃了起来。

  他吃得满嘴都是油汁,又灌了一口酒,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这几日真是把他饿极了。

  吃着吃着,内屋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呜呜呜。

  铁牛嘴巴停了一下。嚼了两口又继续吃。

  呜呜呜呜。

  这回他听清里屋有人,啃着鸡腿站起来,往内屋走去。

  门帘一掀,里面是一间卧房,陈设精致。

  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手脚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团布,两只眼睛哭得通红。

  她看见铁牛进来,挣扎得更厉害了。

  铁牛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一手啃着鸡腿,另一只油乎乎的手把女子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女子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发颤。

  “求求你……救救我……我是被人绑来的!”

  铁牛淡定地问道:“你是谁?”

  “我叫小草……我爹是城南包子铺的……求求大哥您救救我吧!”

  铁牛点了点头。他丢掉啃干净的鸡腿骨,在身上抹了抹油,正要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

  院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一道浪荡的笑声。

  “公子,小的已经将那包子铺的美人儿给您绑来了,嘿嘿……”

  “嗯,办得不错,赏。”

  铁牛的手停住了。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闪到内屋门帘后面。

  前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厮领着一位锦衣公子走了进来。

  公子二十出头,脸色微微有些笑意,若不是对话,旁人定会觉得好一位翩翩公子。

  小厮径直领着自家公子往内屋走,撩开门帘。

  床上的小草看见来人,浑身一抖,拼命往床角缩。

  锦衣公子踱步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佳人,你怎能这般怠慢呢?”

  小厮赶忙笑道:“对对对,是小的怠慢了,嘿嘿!”

  两人站在床前,背对着门帘,突然感觉背后一暗。

  两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手刀劈在两人后颈上,势大力沉。

  扑通。

  一前一后栽倒在地,连哼都没哼出来。

  铁牛甩了甩手,走到床前,三两下把小草手脚上的绳子解下。

  小草便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恩公!谢谢您救我!”

  铁牛摇了摇头道:“小草姑娘,没事儿。不过你出去之后得带着你家人跑远些,这郑家可不是好人。”

  小草爬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人已经冷静了不少。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恩公……我如何出得去啊?”

  铁牛一边嚼一边想。

  少寨主以前怎么做的来着?扮作运粮队的人……对了,换衣服。

  “好办。”他指了指地上昏死过去的小厮,“你换上他衣服,我带你出去。”

  说着蹲下去,三两下就把那小厮的衣物扒了个干净。

  小厮被翻来覆去折腾也没醒,那一下手刀是真不轻。

  铁牛把衣服往小草怀里一递,让她换上。

  随即自己转身回到前屋,继续对付桌上剩下的酒肉。

  内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小草换好衣服出来,男装略显宽大,但把头发一束,不仔细看还真有几分小厮的模样。

  “走吧。”

  铁牛领着她出了院门,沿墙根回到先前翻墙的那处角落。

  他先翻上墙头,然后一只手伸下去。她伸出小手抓住铁牛粗糙的大手。

  铁牛轻松一提就把她拎了上来,随即一手搂住她的腰,从墙头跃下。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二人稳稳当当站住了。

  铁牛放开了小草,不以为意,完全没注意到小草一脸通红,低着头不敢抬起。

  两人绕过一处假山,避开一拨巡逻的兵卒,走到前院大门的方向。

  铁牛在拐角停住脚。

  “从这大门出去就行。”

  小草回过身来,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

  他嘴角还沾着油渍,甲胄上满是油印子,整个人看上去老实憨厚。

  她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大恩,小草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姓名?”

  “铁牛,快走吧!”

  铁牛摆了摆手,催促她赶紧离开。

  小草低着头往大门走去。

  经过门口时,守卫扫了一眼,见是郑昀身边的小厮打扮,往日里趾高气昂自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此时他们也就更不敢多问。

  铁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该回去了。

  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到回廊拐角,正好撞上巡逻的队伍。领头的队长瞪着眼睛看他。

  “陈铁牛!你在这瞎晃什么?归队!”

  “哦。”

  铁牛老老实实跟在队伍最后,抹了把嘴角的油。

  而当他们还在巡逻之时,后院内地上躺着的郑昀悠悠转醒。

  他揉着后颈爬起来,小厮被扒得只剩一条亵裤,趴在地上还未醒来。

  床上的人也没了。

  郑昀的脸黑得跟锅底一般,失去了往日的温文尔雅。

  “他娘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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