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涯水关后,陆沉在厢房里发呆。

  七擒七纵,完成了两次,还剩五次,任重道远呐。

  问题是,同样的法子不能用第三回啦。

  第一次山顶偶遇,第二次交易埋伏都是顺势而为,但再来一遍,那老头定然起疑心,若是他后面缩在沼泽地里不出,可就完不成任务了。

  得换个思路。

  他在屋里来回转圈。

  梦娘坐在一旁看着东家来回晃悠。

  “东家,你把地转出坑来了。”

  “我在想事儿。”

  “什么事儿?”

  “怎么让那老头再出来。”

  梦娘笑道:“东家怎么这么在意这老头?他连着被我剑架住两回,换谁都不想再出来了。”

  陆沉停下脚步,是啊,这就是问题。

  沙泽被逮了两次,就算再想做粮食生意,也会派别人来,这南诏之主肯定不会事事亲力亲为。

  他得想办法把这老头从沼泽地里再勾出来。得给他一个更大的诱饵,大到他不得不亲自跑出来确认。

  陆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两只脚搁在桌面上,望着天花板。

  ......

  两日后,第三次交易。

  这次齐霄没来,他忙着接收齐衡从洪州调拨过来的粮草辎重,还得跟袁重部署关隘防线。

  另外,陆沉也给齐大公子安排了些事儿。

  天黑的时候,陆沉点了人。这次只有袁霸和梦娘跟着,加上十来个力夫。

  齐云本来也要跟,也被陆沉安排了。

  侯云舒被他叫上了。

  “东家,云舒去做什么?”梦娘牵马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

  “这种不太危险的时候叫上他,免得天天来烦我带着他。”

  梦娘瞟了自己东家一眼,侯姑娘也算是瞎了眼了。

  一行人出了关,沿着老路到了山谷。粮车照旧几大车。

  等了小半个时辰,对面来人了。

  陆沉眯眼一看,果然沙泽没来,自己得用新计策了。

  领头的是沙蛮儿,身后跟着六七个壮汉,背着药篓子,阵仗比上次小了不少。

  沙蛮儿走到跟前。

  “许公子。”

  “蛮儿兄弟。”

  陆沉拱手回应,笑容灿烂,“你阿父怎么没来?”

  “阿父身子不适,让我代劳。”

  “那可得多多保重啊,这大沼泽里头湿气太重。”

  沙蛮儿也不多客套,直接验货交割。

  这次没设伏,没骑兵,顺利把草药和粮食换完。

  陆沉压根没打算在这一轮动手,同样的套路用两遍,下次别说沙泽,连沙蛮儿都不会再来了。

  清点收尾,力夫们开始各自往回搬运。

  陆沉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沙蛮儿扯闲话。

  “蛮儿兄弟,你们的药材品相不错,下回多带些。”

  “许公子放心,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们有足够的粮食。”

  陆沉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东张西望一番。

  “蛮儿兄弟,我有句话得提醒下你们。”

  沙蛮儿一愣。

  “你回去跟你阿父说,赶紧收拾收拾,能撤远些就撤吧。”

  “什么意思?”

  “咱们这买卖,恐怕做不了几回了。”

  沙蛮儿眉头拧起来:“你们要反悔?!”

  陆沉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跟我们没关系。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摆了摆手,“唉,算了,这事是涯水关机密,你只需知道危险将至便是了。”

  沙蛮儿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这姓许的说得这么严重,定然是有大阴谋。

  “许公子,你话说一半算什么?”

  “唉,这事牵扯太大了。我若跟你讲了,传出去我许家都得受到连累。”

  沙蛮儿往前逼了半步:“许公子,你我也打过两次交道了,我沙蛮儿不是那种不讲情义人。你这话说了一半,我回去怎么跟阿父交代?”

  陆沉苦着一张脸,左看右看,目光扫过身后力夫,又瞥了瞥梦娘和袁霸,压着嗓子说得跟蚊子哼似的。

  “蛮儿兄弟,我真不是不想说,万一走漏了风声……”

  沙蛮儿一拍胸脯:“走漏风声我把脑袋交给你!”

  陆沉又犹豫了几息,表情挣扎得跟便秘一样。

  终于一咬牙,拽着沙蛮儿的袖子拉到了一棵大树后头。

  “你可知今年这涯水河水势暴涨数倍吗?”

  “自然知晓啊。”

  “雨水是一回事,对你们南诏各个部落,更大的危机是齐家准备拦水了!”

  沙蛮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想想。”

  陆沉算给他听,“这涯水河今年的水位比往年高了多少?

  你们沼泽地本来就低洼,平时水深到腰,今年这时候就到胸口了吧?

  齐家怕南诏冲关,暗地里在上游筑坝拦水,等着汛期最猛的时候一口气决堤......蛮儿兄弟,你们扛得住吗?”

  沙蛮儿整个人都木了,脑子都晕乎乎的。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许......许公子,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我是做生意的,你们要是被大水冲了,我药材找谁买去?”

  沙蛮儿攥着拳头,指骨咔咔响。

  “事关重大。”他深吸了口气,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上,“许公子,这个情我记下了。我得赶紧回去跟阿父说!”

  “去吧去吧。”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后日还是这里哈,咱们快些多做几笔交易。”

  “好!”

  沙蛮儿招呼手下,背上粮袋,脚步声急促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

  陆沉靠在树上,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袁霸凑过来,满脸问号。

  “陆兄弟,你跟那小子说啥了?他跑那么急?”

  “钓大鱼。”

  袁霸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但既然齐霄让他配合着陆沉,他也不多说。

  梦娘牵着马走过来,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把缰绳递过去。

  侯云舒也走上前来,她全程站在十步开外,一句话没说,就看着。

  “侯兄辛苦了,没什么可看的吧?”陆沉翻身上马。

  侯云舒牵过马,上鞍的动作很利索。

  “你撒谎骗人真熟练。”

  陆沉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沼泽深处。

  沙蛮儿坐着南诏叶船在水道里穿行,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水草和歪脖子树。

  船桨划过浑浊的水面,溅起的水花糊了他一脸。

  叶船拐过七八道弯,钻过三道藤帘,远处火光隐约可见。

  部落临时搭建的大营就架在一片高地上。帐篷密密麻麻,用竹竿和兽皮搭的,高低错落。

  营地四周的水位已经漫到了木栈道的第三阶,几个人正弯着腰往高处搬东西。

  沙蛮儿跳下船,踩着栈道一路小跑,直奔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帘一掀,沙泽正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

  “阿父!”

  沙泽睁开眼。

  “蛮儿,交易完了?”

  “完了,但不是这个事......”

  沙蛮儿把陆沉说的话原封不动倒了出来。上游蓄水,筑坝拦河,等汛期水漫千里沼泽地。

  一字一句砸下来,帐篷里静了好一阵。

  沙泽猛地从竹椅上坐起来,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我不信!齐衡父子再狠毒,能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这涯水河水淹下来,沼泽地里可是百万人啊!”

  沙蛮儿站在那不敢吱声。

  阿父发起火来他也不敢顶嘴。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阿父,许公子没有理由骗我们。”

  沙泽没有接话。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的手撩着帘边,一个人走了进来。

  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南诏部落的短褐坎肩,下面套了条靛蓝染的长裙。

  皮肤不像沙蛮儿那么黝黑,倒带着几分中原女子的白净。

  沙南笙把手里端着的药碗放到桌上,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兄长。

  “阿父,刚才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沙泽哼了一声。

  沙南笙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阿父,趁这个机会,求和吧。”

  帐篷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不要再打了。”

  她的声音不大,“十年前死了多少人了,沼泽地大家过得都不好,如果那个消息是真的,求和是唯一的活路。”

  沙泽盯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牙关咬得咯吱响。

  “五年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齐家父子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沙南笙没说话。

  “你那手臂上的伤,是拜他齐家所赐!我堂堂南诏之主的女儿,被他们当物品一样扔出关外!你让我低头?你让我跟他齐衡求和?”

  沙南笙垂下眼掉眼泪,把药碗往前又推了推。

  “阿父,先喝药。”

  沙泽把碗拨到一边,看她又哭起来,也不再多说,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两圈。

  “蛮儿。”

  “在。”

  “下次交易,我亲自去。我得亲眼去看看,齐家是不是真的要把我们南诏部落赶尽杀绝!”

  沙南笙看着父亲的背影,没再开口。

  她弯腰把拨到一旁的药碗端起来,放回原处,转身出了帐篷。

  ……

  两日后。

  山谷。

  陆沉这次只带了袁霸一个人,还是押了五车粮食过来。

  他站在粮车才一会功夫,山谷远处有了动静。

  领头那个身影壮硕让陆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身后跟着沙蛮儿和十七八人,人有点多。

  “许公子。”沙泽抱了抱拳,笑呵呵的。

  “老爷子!您身子好些了?”陆沉迎上去,热络的问候着。

  “好多了,好多了。”

  沙泽拍了拍胸口,“上回让蛮儿替我来,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验货交割。

  草药品相不错,粮食也是实打实的。

  清点收尾,力夫们把药篓子搬上车。

  陆沉装作拱手道别,袁霸从旁边大步走过来,嗓门一开。

  “公子,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密道赶……”

  “闭嘴!”

  陆沉一声呵斥打断他,回头瞪了袁霸一眼。

  袁霸嘴巴张了一半,剩下的字堵在嗓子眼里。他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退到一边。

  陆沉转回身,冲沙泽尴尬地笑了笑。

  “手下人嘴没把门的,老爷子我们就先走了。”

  沙泽的耳朵哪里听得这密道一词,什么密道?

  他上前两步,拉住陆沉的袖子。

  “许公子,且慢。”

  “嗯?怎么了老爷子?”

  沙泽左右瞧了瞧,把声音放低。

  “前日蛮儿回来说了你告知的那事,关于上游蓄水。老夫回去想了两天两夜,怎么想怎么觉得难以置信。”

  “我理解理解,我也觉得齐家疯了,这一决堤,不得生灵涂炭呐。”

  “许公子,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沙泽的手攥着他袖口,力道不小,“可否带我去看看?”

  陆沉脸色变了。

  “老爷子,这绝对不行。那地方有驻军巡逻,被逮着了我脑袋都保不住。我许家可斗不过齐家啊。”

  “我知道,我知道。”沙泽加重了语气,“老夫也不白让你冒险。下次交易,双倍的草药换同等的粮食。”

  “不是钱的问题……”

  “三倍。”

  陆沉挣扎了一阵,目光在沙泽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老头的眼神很诚恳,诚恳里带着三分恐惧和七分执拗。

  他咬了咬牙。

  “行吧!但人多不方便,只能你们父子两人。”

  “好!”

  “你俩换上我们力夫的衣裳,帽子压低了,别东张西望。”

  沙泽二话没说,接过陆沉扔来的粗布短衫,跟沙蛮儿在树后面三下五除二换上了。

  帽檐压到眉毛下面,弯着腰跟在队伍后头,瞧着还真有几分力夫的样子。

  十几个人沿着山道往涯水关侧后方绕去。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上黑漆漆的。陆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

  “老爷子,这条道千万不能往外传。这是我们许家好不容易找到的,若是被南诏那边知道了,派兵从这里绕过来,涯水关可就危险了。”

  沙泽在后头点了点头。

  他偷偷拿眼角全神贯注的记着两侧的山势地形,沙蛮儿也在默默记路。

  陆沉装作没看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坳里隐约传来响动。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夹杂着使力的吆喝声。沙泽的脚步慢了下来,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前面就是了。”陆沉停住脚,伸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领着沙泽父子爬上一处矮坡,拨开灌木丛。

  山坳底部,火把星星点点。

  夜色下,不知有多少人在山中忙碌着,有的抬石头,有的推独轮车,凿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夜色太沉,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晃动的火光和搬运石料的身影。

  这是陆沉昨天让齐霄安排的,就是要让他父子相信。

  “你看。”陆沉往更远处一指。

  河面上有一排稀疏的火光,那是陆沉让人在浮桥上堆的草垛和石块。

  夜色里看不真切,但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倒影显得极为庞大,看着还真像是个半成形的拦水坝。

  “看到了没?就那一排火把的位置,就是齐家准备拦水的地方。

  现在还没堵好,等河水再涨上来一截,他们一封口,蓄上几日的水量......”

  沙泽的手在发抖,他趴在灌木后面,盯着远处那排火光,牙齿咬得嘎嘣响。

  这沼泽地里可是百万人呐,今年的水已经够要命了,要是再从上游灌下来一波……

  “许公子。”沙泽的声音哑了,“你们许家,就不拦着他齐衡?”

  陆沉苦笑:“我们许家?我们要是管得了齐衡,还用得着出来做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意?”

  沙泽沉默了。

  正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光从右边山道上冒出来,一队人影快速逼近。

  陆沉脸色一变,一把按住沙泽的肩膀,猛摇头。

  那队人冲到跟前,把十来个力夫连带着陆沉和袁霸全部围了起来。领头的是个身穿宣武军号衣的军官,横刀出鞘,火把往人群里一照。

  “什么人!”

  也是安排的演员,这次是虎二了。

  沙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头压得极低,弯着腰缩在人群最后面。

  刀又架在了他脖子上,不过这次不止他,陆沉等人都被架着,倒是让他心里平衡不少。

  陆沉连忙拱手道:“这位军爷,我是许家许廷瑜。各位兄弟当差辛苦了。

  我跟你们林将军说好了出关办点小事儿,结果走岔了路,绕到这儿来了。”

  虎二把火把凑近他的脸,上下打量了两眼。

  “许公子?”

  “正是正是。”

  虎二皱了皱眉,把火把往后面那群力夫身上晃了一圈。

  “此处不可逗留。速速离去!”

  “是是是,这就走!”

  陆沉转身招呼众人准备撤。沙泽松了口气,腿刚动了一步。

  “慢着。”

  沙泽的心咯噔一下,感觉这一波三折的有些受不了。

  虎二指着那群力夫:“这些人留下。”

  “啊?”

  “正好缺人手采石运料,这些力夫留下干活。”

  陆沉急了:“这这这,不行啊军爷,这都是我许家的人。”

  “怎么,许公子要我禀报陆大人吗?”

  陆沉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回头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在沙泽和沙蛮儿身上停了一瞬。两人帽檐压得老低,弯着腰不敢出声。

  “军爷,人您留下。”

  陆沉冲那什长赔笑:“不过能否通融一下,这两个是我的贴身力夫,跟了我好些年了,帮我提提东西。”

  他伸手一指沙泽和沙蛮儿。

  什长皱着眉看了看那俩人,一老一少,一个佝偻着背,一个低着头。

  停了一息。

  “行吧。你们走。”

  陆沉拽起沙泽的胳膊,袁霸扛着一个药篓子,四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

  那些力夫被留下了。

  当然,他们本来就是宣武军的兵,不过是配合着演戏。

  出了山坳,沙泽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一路无话,脚步极快。

  回到了山谷处,四个人停下脚步。

  沙泽看着陆沉,火光昏暗,老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许公子。”

  他抱了抱拳,这一拳比前几次都实诚。

  “今日这事,我记在心里了。你搭上了手下十来号人,又赔了那些药草,这份情义,后日我五倍草药赔你。”

  陆沉摆摆手:“老爷子客气了,切记不要泄露今晚之行啊,后日我们还是继续交易?”

  “放心,不会连累你!后日还是在这吧。”

  沙泽拍了拍沙蛮儿的肩膀,父子俩换回自己的衣裳,钻进了夜色之中趁着月光回去了。

  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没了。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七擒(3/7)七纵(3/7)】

  三轮了。还剩四轮。

  袁霸走过来,一脸茫然。

  “陆兄弟,我们做这么多为了什么啊,也不见有大鱼啊?”

  陆沉翻身上马,嘴角露出笑意。

  “放心袁兄,这大鱼就在身边。”

  “哪呢?”

  陆沉懒得解释,夹了下马腹,往涯水关的方向慢悠悠走了。

  袁霸追上来,还在琢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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