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在木质地板缝隙间蜿蜒流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黑蛇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他在黑道上混了十几年,刀口舔血的日子没少过,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这不是打架,这是屠杀。

  什么凶狠、什么面子,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想到这里,黑蛇转身就朝窗户冲去。

  可还没跑到窗边,后背就挨了一脚。

  那一脚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回来,砰的一声砸在一张八仙桌上,桌椅碎裂,木屑纷飞,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黑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胸口,把他重新踩回地上。

  他抬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靳川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匕首是从黑蛇腰间的刀鞘里抽出来的,刀刃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孟家送货的时间,地点,路线,人员安排,交接方式。还有孟家内部的守卫分布,暗哨位置,有没有机关,有没有密室。”靳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说。”

  这一刻,黑蛇咬紧牙关,浑身发抖,但眼神里还有一丝狠劲。他在黑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信这个年轻人真敢——

  靳川抓起他的左手,将小指按在地上,匕首轻轻一落。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座茶楼。一根手指滚落在地,鲜血从断口处汩汩涌出,在地板上蜿蜒开来。

  白芷浑身一抖,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她见过血,见过死人,但从来没见过这样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削土豆皮一样切人手指的场面。

  她看见靳川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享受,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本草纲目》,白芷,性温,味辛,能祛风止痛。但此刻的靳川,和“温”字没有半点关系。

  这还不止,靳川的匕首接着压在无名指上。

  “我说!我说!”

  黑蛇的声音像被撕裂的布帛,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什么狠劲、什么面子,在剧痛面前全部化为乌有,

  “就在今晚!今晚十点,由我亲自前往孟家!同时,孟家安排了二十个护卫,领队的是孟三爷,孟三爷亲自迎接,保证不被外人发现!”

  “继续。”靳川的匕首没有移开。

  “孟家……孟家内院有暗哨,四个,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轮班制,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老爷子的书房有机关,墙上有个暗格,开关在书架后面第三块砖!后花园假山下面有个地下室,入口藏在假山石洞里!我就知道这些,我只是外围的,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靳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黑蛇的声音戛然而止。

  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随即鲜血喷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靳川站起身,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然后转过头,看向白芷。

  那双眼睛里的杀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白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无血色,双手拼命地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发誓!我用白家的名义发誓!白家百年基业,我要是说出去一个字,就让我爹把我药柜里的药全砸了!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放心,我绝对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靳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而仅仅是几息,白芷却感觉那几息漫长得像一辈子。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秒都喘不过气来。她忽然想,父亲给她取名白芷,说这味药能通鼻窍,但此刻她闻到的只有血腥味,浓得能把鼻子堵死。

  然后,靳川收回了目光。

  白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冷汗浸透了后背,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过,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最后,靳川还是没有杀她。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直到这时,白芷才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步走下楼梯,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敬畏、困惑,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靳川的身体在走动中发生了变化。肩膀变宽了,身量似乎矮了几分,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行走的姿态从挺拔冷峻变成了带着几分江湖气的懒散。

  等走到楼梯拐角处,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当他再次转过脸时,白芷彻底惊呆了。

  那已经不是靳川的脸了。

  黝黑的皮肤,高耸的颧骨,狰狞的刀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站在楼梯拐角的那个人,和刚刚死在地上的黑蛇,一模一样。

  不仅仅是相貌,连气质都变了。

  那种阴冷的、像毒蛇一样的气息,从骨子里透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白芷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蛇”走下楼梯,走出一楼大堂,推开茶楼大门,离开了茶楼。

  而真正的黑蛇,正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夜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满地的血腥味。

  白芷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门外的巷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什刹海的水汽和远处酒吧的残音。

  靳川站在茶楼门口,微微眯起眼睛,沿着巷子往前走。

  黑蛇这种人,停车不会停在正门口,太显眼;也不会停太远,跑路来不及。

  靳川拐进茶楼斜对面那个废弃停车场,铁门锈得掉渣,锁早就坏了。

  他推开门,停车场里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空地上停着三辆车——一辆报废面包车,一辆喷着物流标志的金杯,还有一辆黑色奥迪A6L,停在最里面,车头朝外,牌照被一块黑布遮着。

  他走过去,掀开黑布。

  京A·QJ007。

  靳川蹲下身,伸手在左后轮上方摸了摸——轮胎拱罩内侧粘着一个磁吸小盒,掰开,里面是一把备用钥匙。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内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车载香水混在一起的浊气。

  中控台上扔着半包软中华,烟灰缸塞满了烟蒂,副驾上搭着一件黑色夹克。

  靳川翻了翻夹克口袋,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烟、一个打火机、一张加油站发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孟家大宅·管家·孟德全,下面是一串号码。

  他把名片装进口袋,其余扔回副驾。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方向盘下方的钥匙孔。

  老款奥迪,机械钥匙点火。

  松手刹,挂挡,轻踩油门。

  奥迪车无声地滑出停车场,驶入什刹海后海的夜路。

  夜已深,酒吧街的霓虹还在闪,但后海这边的路已经冷清下来。路灯昏黄,垂柳在夜风里摇晃,柳枝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靳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车窗边沿,手指轻轻敲着。

  他的表情依旧是黑蛇那张脸,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在茶楼里燃烧的兴奋已经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机械的专注。他在梳理信息,在推演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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