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初回到侯府,便被永昌侯让人摁住,来了一顿家法伺候,这一次,继母没有拦,他也没有躲。

  结结实实的一顿板子使他趴了三天,五福不在身边,药膏和吃食都是由一个叫七巧的小丫鬟端进来的,小丫头和六顺一样,不苟言笑,把托盘往他脸边一放,关门就走。

  这一天傍晚,他迷迷糊糊趴着打盹,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宋霁初心里烦,嚷了一句:

  “今天怎得不装了?走路都有声音了?”

  “霁初表哥。”一个熟悉的女声从圆桌边传过来。

  宋霁初猛地一转头:“怎么是你?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沈月瑶穿的还是上次赏花那一套衣服,她默默摘下脸上挂着的一层面纱,露出半张红肿的脸。

  宋霁初脱口而出:“你脸怎么了?”,但是旋即又皱起眉转过身去嚷道:“你从哪来,回哪儿去!别在我这儿用苦肉计!不好使!”

  沈月瑶立在圆桌边,没有动:“霁初表哥,我们都没有选择。”

  这话,宋霁初觉得不好听,总觉得有一种下一秒要来掀自己被窝的压迫感,他心里又烦又火,又厌恶!

  抓起枕头边托盘里的一小罐已经用了一半的金疮药,宋霁初甩手就朝沈月瑶那边砸过去:

  “拿着快滚!我管你有没有什么选择!爷这辈子都不可能娶你!你爱嫁给谁嫁给谁去!!!从我屋里滚出去!!!”

  金疮药砸在沈月瑶脚边的地上,弹了一下,又咕噜噜的滚出去一丈远,停下的那一瞬,盖子也掉了,露出了快见底的膏体来。

  沈月瑶气的胸口发闷,以往的宋霁初绝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哪怕假装崴脚,他都会立刻拿来最好的药膏,全新的,名贵的那种,他也不会让自己滚出去,她就算坐在床沿上,拿狗尾巴草扫他的鼻子,他醒过来都不会有下床气的。

  她很想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但是她没有退路了。

  那天她回到家,立刻被主母罚跪到了祠堂里,主母细数了她的几个庶姐妹的婚配:“你长姐嫁给了京畿一个参军的庶子,三姐嫁给了国子监一个清贫但好学的举子,四姐外嫁给了蜀南漕运使的长子,如若你不能把握住机会,那便把机会留给老七。”

  “那便留给老七。”

  说罢她又挨了一巴掌。

  沈家主母王氏气急败坏的开始数落,说了半天,恨铁不成钢,他们作为一个不起眼的沈家旁支,筹谋打算了每一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而沈月瑶的这块饼,便是当年攀附上侯府时,侯府许下的。

  “你小娘是什么身份,当初用的什么腌臜手段,你应该知晓的,如今在庄子上吃着饱饭养着病,府里已是仁至义尽了。”王氏冷冰冰的说:“当初送你在侯府寄养,奔的是世子的侧室,如今闹到这般田地,却白叫你捡个便宜,放在面前的侯门正室你居然不要?!”

  沈月瑶的脸臊得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一阵一阵的苦涩。

  白捡的便宜吗?

  人家并不要我好吗?

  宋霁初见她站在桌边不走,不觉冷笑起来:“沈月瑶,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我家打了这么多年秋风,就能当我的侧室?”

  沈月瑶猛的抬起头盯着他的脸,却见对方像失心疯一样,又哈哈了两声:“你觉得侯府给你沈家的这块饼,当真可以让你吃到嘴?”

  宋霁初趴在榻上冷笑,样子极其狼狈,但是在沈月瑶看来,她的霁初表哥,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挥金如土的纨绔公子,似乎,多了一些心眼,和脑子。

  “侯府还能说话不算话?你意思是说,你还要相看其他人家?”沈月瑶不死心的问:“我们沈家,可是为了侯府倾尽所有的!那些账可都是…”

  “如何呢?”宋霁初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不甘心,他支楞起半截身子,探身看着沈月瑶:“那都是你们沈家甘愿的,就你的身世,你也配的吗?不过是我从前糊涂,没有意识到这些,我无忧无虑惯了,自己逍遥快活,就带着你一起逍遥快活!”

  “可是我们两个,哈哈哈哈,我们两个凑在一处,有什么可逍遥快活的!我们两个是什么东西啊,能逍遥快活到几时?!”宋霁初笑着笑着,喘不过气来,便使劲的锤着床板,表达自己积攒的怨气。

  沈月瑶懵了。

  宋霁初的话,似乎有好几层意思,她听进去了,又没听明白,她不知道宋霁初为什么骂她的时候把他自己也骂进去,这使她本就很难过的心又沉了一沉。

  但是宋霁初还有一层意思,是这时候十六岁的她所不知道的。

  但是宋霁初知道。

  他清楚的很,与池昭玉成婚三年,她沈月瑶也没有嫁进来当侧室,母亲一开始说的是,国公府嫡女为正室,要给足面子,不能娶了一个又娶一个,后来说的是,池氏无后,要等她生下嫡子,才能娶侧室,否则万一庶子生在前头,侯府的脸面不好看。

  彼时他与池昭玉的感情已经发展到相看两厌了,却不管是阿瑶,还是其他阿花阿朵的,都不能娶回来。

  如今他懂了。

  侯府不单是看不上她沈家,侯府也看不上他宋霁初,无论他娶的是池昭玉,还是其他高门贵女,左不过是利益相关绑贼船。

  她沈月瑶没有未来。

  他宋霁初也没有未来。

  见沈月瑶还在桌边愣神,他感觉很可悲,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们皆是报应!

  “滚出去!”宋霁初把整张托盘提起来,费劲的甩了出去,直直的砸在沈月瑶的脚边。

  一些清脆的声响,是碗和茶盏摔的粉碎的声音。

  就像他碎了一地渣的心。

  沈月瑶走到门口,要来了一个扫帚,她闷不吭声的开始扫地上的残渣与碎片。木然的脸上,任由两行清泪滴下来。

  “别扫了!”宋霁初见她这样,心里更加烦躁:“滚回你的沈家去!想嫁给谁嫁给谁去!”

  “我叫你不要扫了!”宋霁初一咕噜坐了起来,疼的他瞬间表情扭曲。

  沈月瑶平静的放下扫帚,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抵在了白皙的颈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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