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书带着人整理了法宏寺山下的禅院,禅院之前倒也打扫得干净清雅。

  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四周还连着其他院落,颇有些规模。

  她毕竟是宫里头出来的四品宫妃,也不是被皇上下令取了封号的罪妃,住的地方自然是这一片里最好的院子。

  沈砚书安顿好后坐在了内次间的窗前写书信给沈三,几只肥白的信鸽立在案头一下下啄米。

  她将写好的绢条卷起来塞进竹筒,绑在了鸽子的腿上,随即将鸽子放飞。

  夜色到了最沉的时候,沈砚书有些疲惫,神色憔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主子,喝点儿姜茶吧,免得受了风寒,”晚禾端着姜茶走了进来。

  沈砚书喝下半盏,苍白的脸颊带了几分红润。

  她起身看向窗外,风雪似乎停了一阵儿。

  “燕世子他们呢?”

  晚禾忙压低了声音道:“回娘娘的话,燕世子带人就歇在禅院不远处的庄子上,还派了人夜巡,说请娘娘放心。”

  沈砚书点了点头,心底的歉疚更深了几分。

  燕家硬生生被她拉到了自己的战车上,这份儿恩情她当真不知该怎么回报?

  “吩咐小厨房再熬些姜汤,给燕世子那边送过去。”

  “你再带几份儿给前院那些皇家护卫送去,告诉他们这一遭跟着我受苦了。”

  “战死的除了皇家该有的抚恤,我沈砚书再加一倍送过去,战死者的子弟亲属我安排活计,想要从军可举荐到武威军。”

  “伤残的我也加倍赔付,定不会寒了人心。”

  晚禾应了下来,转身走出了里间。

  沈砚书拿出来之前皇上送给她的玉蓉膏,来到了倒厦。

  知絮挨了那一掌心口疼得厉害,和主子告了假躺在床上,看到主子进来忙下了床榻行礼,却被沈砚书按住手臂。

  她扶着知絮重新躺好,拿出玉蓉膏亲自给她上药。

  “主子!不可!奴婢怎么受得起?”知絮慌了神。

  沈砚书扶着她笑道:“别动,姑娘家的,身上留了疤便不好了。”

  “这是御赐的玉蓉膏,用了不易留下疤痕,你且躺着。”

  知絮眼底掠过一抹感激,整座宫城只有拾翠殿里的奴婢被当成人看,而不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物件儿。

  沈砚书凝神将玉蓉膏涂抹在她的伤口处,方才若不是知絮出来替她挡了几刀,此时躺在这里的应该是她才对。

  她低声道:“你们跟着我受罪了。”

  “这罪不能白受,”沈砚书缓缓抬眸看向了外面黑漆漆的天际。

  “我这人向来记恩也记仇,谁欠着你们的,我会亲自替你们讨回来。”

  “知絮,”沈砚书抬眸看向了外面的飞雪,“雪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记得京城贵妇们经常来法宏寺烧香许愿,不仅仅因为它是一座皇家寺庙,而是因为法宏寺里还设了一座观音堂,听说求子很灵验?”

  知絮忙道:“回娘娘的话,是这样的。”

  “奴婢还听小宫女们嚼舌根子说,京城好几家世家妇去那里烧香求子,不久之后都怀上了。”

  沈砚书缓缓道:“我离宫之前听说了一件事情,为此皇上还专门派人去了长公主府安慰一二。”

  她低声道:“大长公主是前朝元后所生,先帝一母同胞的姐姐,最得宠的公主,当初天家舍不得她远嫁,便嫁入京城,赏赐丰厚,食邑三千户。”

  “不管经历了朝堂怎样的变迁,她都不问世事,只管理好自己公主府泼天地富贵。”

  “她是皇上姑母,得皇上敬重,家世煊赫,夫君从不纳妾。唯有一条……”

  沈砚书定了定话头缓缓道:“她的独生儿子,小郡王娶妻已经两年,至今无子嗣。”

  “郡王妃好不容易怀了一个,就在几天前孩子小产了,你说大长公主伤心之下会去哪儿求子?”

  知絮神色一愣:“主子,既如此,长公主殿下定会带着儿媳来法宏寺的观音堂求子。”

  沈砚书捏紧了手里装着膏药的玉瓶,眼神带着几分锐利,缓缓道:“也是我们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怀安带着几个随行的宫人清扫禅院院子里的积雪,那些皇家护卫人手领了沈砚书的赏银,也帮忙清理。

  燕世子不方便出现在禅院附近,就住在不远处的庄子上。

  没有了宫里头的规矩,沈砚书倒是更自在了些。

  她离宫的时候,萧昉虽然同她生出几分别扭,到底不忍心苛待她。

  随行的物资给得很充分,便是银霜碳都装满了一牛车。

  沈砚书罩着一件狐裘披风坐在了庭前,晚禾架着红泥炉子,红泥炉子里煮着各种晒干的干菜。

  知絮也能坐起来了,主子不让她劳累,她便抢着用刀将冻了的羊肉一片片割下来,送进了锅里。

  “主子,您吃这个,”晚禾将煮好的肉片沾上混着胡椒的醋汁儿,放在银盘上送到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笑着接过,入口爽滑美味得很。

  “晚禾,取桑落酒来,酒与这暖锅倒是配得很。”

  晚禾忙笑着应了一声,起身取酒,却整个人愣在了门庭处动也不动。

  “晚禾?”沈砚书眉头一蹙,这丫头是魔怔了吗?

  晚禾声音微微打战低声道:“娘娘,娘娘……”

  沈砚书起身走到了庭前,登时愣在了那里。

  庭前正对着院子的正门,怀安已经将院子里的雪清扫干净,门外还是白茫茫一片。

  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迎着风卷起来的雪沫朝着禅院的门走了进来。

  金线绣着的龙形暗纹随着玄色披风起起伏伏,鼓荡着令人敬畏的影子。

  他本来生得好看,年轻帝王身上的威压跃然而出,竟是比那西风还要烈一些。

  他抬眸看向了站在庭前已经看傻了的沈砚书,脸色阴沉,径直走进了院子里。

  四周的宫人,护卫齐刷刷跪了下来,一个个脸色惊疑不定。

  他们是不是看错了?

  这可是大雪天啊!

  从京城到这里少说也要走个一到两天,瞧着架势连夜赶过来的。

  就这么抛下朝堂,赶过来了?

  沈砚书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不可思议地看着走到她面前的萧昉。

  随即她醒悟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萧昉的面前:“臣妾给皇上请安!”

  萧昉冰冷的视线扫过了庭前咕咚咕咚冒着泡的暖锅,里面的羊肉散出香味。

  他又看向了桌子上摆着的酒盏,不禁气笑了。

  “沈砚书,朕听闻你遇刺,连夜跑死了两匹马,你……呵呵,过得挺滋润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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