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村支部就没断过人。
东屋十台缝纫机响了一上午，碎皮子堆了半屋子。
门外头围观的乡亲，一拨接一拨。
趴窗户的、站门槛的、抱着孩子往里瞅的，赵秀芹撵了三回没撵干净。
到晌午头上，人总算散了。
女工们急急忙忙往家赶，锅还凉着呢。
林秀莲把最后一只手套边收了，拍掉身上的碎毛往家走。
进门看见王峥嵘正蹲在灶前烧火，王林晚摆碗筷。
丫丫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道道。
“嫂子，今儿吃啥？”王林晚探头往锅里瞅。
“贴饼子，昨儿的肉汤热热。”
林秀莲洗了手接过铲子，把王峥嵘挤到一边，“你烧火那两下不行，火候不匀。”
王峥嵘让开地方，坐到桌边。
“峥嵘，有个事。”
林秀莲一边往锅边贴饼子一边开口，“往后丫丫得每天跟着林晚去小吴老师那边了。我这作坊一开工，晌午回不来，不知道丫丫习惯不习惯的！”
“这有什么，丫丫也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了。”
王峥嵘连忙说道，“就当提前进幼儿园，在小吴老师那还能学点东西。”
“二哥说得对。”
王林晚把丫丫抱到凳子上，接话道，“丫丫现在都会数一二三四五了。”
林秀莲弯腰问丫丫，“丫丫，天天跟小姑去小吴老师家，你愿意不？”
丫丫仰起脸，“愿意。小吴老师教我认字，还给我糖吃。”
“那行。”
林秀莲把饼子翻了个面，锅底滋滋响，“别给小吴老师添乱就行。”
“没事！”
王峥嵘连忙说道，“到时候我打到东西，多给她家点就是了！”
林秀莲这才没说什么。
午饭吃得快。
林秀莲简单吃了点，站起来就往外走。
“嫂子你慢点。”王峥嵘在后头喊了一声。
“东屋那边料子还没分完呢。”
林秀莲头也没回，脚步已经出了院门。
王峥嵘蹲在原料堆跟前，把带回来的皮毛翻了两遍。
手底下越翻越快，眉头越拧越紧。
他随即悲伤猎枪就出了门，去找赵铁柱，“铁柱。”
赵铁柱闻言，小跑过来，“咋了？”
王峥嵘道，“跟我进山去赫卓那边……照这个用度，中午之前就得断料。”
赵铁柱立刻点头道，“行！”
说走就走，两人一狗摸出了村口，一眨眼就钻进了山。
但这次他们目标明确，不是打猎，而是去赫卓部办正事的。
带猎枪也只是防止路上遇到野兽。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寨子外围那片鹿纹大青石跟前。
王峥嵘放慢脚步，往寨门方向扫了一眼。
门柱底下空着，往常都有猎手守着的寨门，今天一个人没有。
赵铁柱也瞅出来了，手往腰后摸，“咋没人？”
王峥嵘按住他胳膊，“进去看看。”
两人一狗穿过寨门往里走，寨子里却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寨子里该有小孩追着闹，女人在谈详拉寡。
而今天几个上年纪的赫卓人坐在木屋门槛上，低着脑袋，手搁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老太太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清说什么。
赵铁柱也意识到了不太对，凑到王峥嵘耳朵边上，“是不是出事了？”
王峥嵘点了点头，“应该是。”
大黄尾巴耷拉下去，鼻子贴地嗅了两下，没叫，跟在王峥嵘脚边往寨子深处走。
走到寨子中央那根刻满兽形的木柱旁，王峥嵘脚步一顿。
木柱底下围了七八个赫卓猎手，人人腰挎骨刀，肩背长弓。
可脸上没有往常进山前那种悍野气，一个个绷着脸，谁也不说话。
阿古娜站在木柱前，乌黑长发用兽骨发簪草草束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攥着一根炭条，正往地上铺开的一张兽皮上画路线。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峥嵘和赵铁柱，明显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来进点皮子……”
王峥嵘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寨子里咋了？”
阿古娜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年长的赫卓妇人先出了声。
叽里咕噜一串土话，语气又急又沉。
阿古娜回头低声回了一句，才转过头，“进主峰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王峥嵘心下一沉，“没回来！？”
“嗯，一个都没回来！”
阿古娜攥着炭条的手指节发白，“按以往族里的惯例，不管有没有打到猎物，不管打到多少猎物，都要按时回来，但这次……没回来……”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直搓手，“会不会是雪大，路封了，耽搁了？”
“不会。进主峰的旧路有几个避风岩洞，就算雪大，也能在岩洞里留记号。”
阿古娜摇头，语气很肯定，“我们赫卓人进山，每过一段都会留标记。可第一拨搜救的人沿旧路摸进去，只在一道山涧边找着巴图断了的弓，半截箭袋子，还有雪底下盖着的黑红血迹。人没见着。第二拨往北搜了十里地，也没见人影。”
她说着，炭条往兽皮地图上一指，“这是主峰北坡，这是旧路。两拨人把能走的沟沟坎坎都摸了，还是没有。寨子里能打的，前两拨已经派出去了，再抽人，就剩老的小的。可不能再等，再等两天，就算人还活着，冻也冻死了。”
王峥嵘看着地上那张兽皮地图，上面用炭条画着弯弯绕绕的路线。
几个岔口标了记号，主峰北坡那片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两个叉。
他蹲下去，手指点在旧路和山涧之间，“这处山涧，是不是两山夹一沟，沟底有乱石，两边坡上长老松？”
阿古娜眼睛一动，“你去过？”
“没进过主峰，但外围老松岭有几条沟跟这个走向像。”
王峥嵘抬头，“这种沟，雪一大，沟口容易被积雪堵死，看着像没路，其实翻过沟口那堆雪，里面能避风。人要是受了伤，走不动，多半会往这种地方缩。”
旁边几个赫卓猎手互相看了看，脸色都变了变。
那个年长妇人又急急说了几句土话，阿古娜低声回她，语气沉得很。
赵铁柱扯了扯王峥嵘袖子，压低嗓子，“峥嵘，主峰可不是老松岭，那地方凶险。再说这是人家族里的事，咱们……”
“分什么族里族外。”
王峥嵘站起身，看向阿古娜，“我跟你去。”
阿古娜猛地抬头，眼神却一下子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进主峰。”
王峥嵘语气很稳，“我枪好，新换的五连发，比土猎枪快。大黄鼻子灵，找活人找血迹都比人强。外围的兽道、雪窝子、避风岩洞，我多少能看明白。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真找着人了，也能搭把手抬回来。”
“不行。”
阿古娜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赫卓老猎手先开了口。
他的汉话生硬，但意思很清楚，“主峰，外人不能进。赫卓的山，赫卓人自己找。”
东屋十台缝纫机响了一上午，碎皮子堆了半屋子。
门外头围观的乡亲，一拨接一拨。
趴窗户的、站门槛的、抱着孩子往里瞅的，赵秀芹撵了三回没撵干净。
到晌午头上，人总算散了。
女工们急急忙忙往家赶，锅还凉着呢。
林秀莲把最后一只手套边收了，拍掉身上的碎毛往家走。
进门看见王峥嵘正蹲在灶前烧火，王林晚摆碗筷。
丫丫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道道。
“嫂子，今儿吃啥？”王林晚探头往锅里瞅。
“贴饼子，昨儿的肉汤热热。”
林秀莲洗了手接过铲子，把王峥嵘挤到一边，“你烧火那两下不行，火候不匀。”
王峥嵘让开地方，坐到桌边。
“峥嵘，有个事。”
林秀莲一边往锅边贴饼子一边开口，“往后丫丫得每天跟着林晚去小吴老师那边了。我这作坊一开工，晌午回不来，不知道丫丫习惯不习惯的！”
“这有什么，丫丫也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了。”
王峥嵘连忙说道，“就当提前进幼儿园，在小吴老师那还能学点东西。”
“二哥说得对。”
王林晚把丫丫抱到凳子上，接话道，“丫丫现在都会数一二三四五了。”
林秀莲弯腰问丫丫，“丫丫，天天跟小姑去小吴老师家，你愿意不？”
丫丫仰起脸，“愿意。小吴老师教我认字，还给我糖吃。”
“那行。”
林秀莲把饼子翻了个面，锅底滋滋响，“别给小吴老师添乱就行。”
“没事！”
王峥嵘连忙说道，“到时候我打到东西，多给她家点就是了！”
林秀莲这才没说什么。
午饭吃得快。
林秀莲简单吃了点，站起来就往外走。
“嫂子你慢点。”王峥嵘在后头喊了一声。
“东屋那边料子还没分完呢。”
林秀莲头也没回，脚步已经出了院门。
王峥嵘蹲在原料堆跟前，把带回来的皮毛翻了两遍。
手底下越翻越快，眉头越拧越紧。
他随即悲伤猎枪就出了门，去找赵铁柱，“铁柱。”
赵铁柱闻言，小跑过来，“咋了？”
王峥嵘道，“跟我进山去赫卓那边……照这个用度，中午之前就得断料。”
赵铁柱立刻点头道，“行！”
说走就走，两人一狗摸出了村口，一眨眼就钻进了山。
但这次他们目标明确，不是打猎，而是去赫卓部办正事的。
带猎枪也只是防止路上遇到野兽。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寨子外围那片鹿纹大青石跟前。
王峥嵘放慢脚步，往寨门方向扫了一眼。
门柱底下空着，往常都有猎手守着的寨门，今天一个人没有。
赵铁柱也瞅出来了，手往腰后摸，“咋没人？”
王峥嵘按住他胳膊，“进去看看。”
两人一狗穿过寨门往里走，寨子里却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寨子里该有小孩追着闹，女人在谈详拉寡。
而今天几个上年纪的赫卓人坐在木屋门槛上，低着脑袋，手搁在膝盖上。
旁边一个老太太嘴里念念叨叨，声音压在喉咙里，听不清说什么。
赵铁柱也意识到了不太对，凑到王峥嵘耳朵边上，“是不是出事了？”
王峥嵘点了点头，“应该是。”
大黄尾巴耷拉下去，鼻子贴地嗅了两下，没叫，跟在王峥嵘脚边往寨子深处走。
走到寨子中央那根刻满兽形的木柱旁，王峥嵘脚步一顿。
木柱底下围了七八个赫卓猎手，人人腰挎骨刀，肩背长弓。
可脸上没有往常进山前那种悍野气，一个个绷着脸，谁也不说话。
阿古娜站在木柱前，乌黑长发用兽骨发簪草草束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攥着一根炭条，正往地上铺开的一张兽皮上画路线。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峥嵘和赵铁柱，明显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来进点皮子……”
王峥嵘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寨子里咋了？”
阿古娜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年长的赫卓妇人先出了声。
叽里咕噜一串土话，语气又急又沉。
阿古娜回头低声回了一句，才转过头，“进主峰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王峥嵘心下一沉，“没回来！？”
“嗯，一个都没回来！”
阿古娜攥着炭条的手指节发白，“按以往族里的惯例，不管有没有打到猎物，不管打到多少猎物，都要按时回来，但这次……没回来……”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直搓手，“会不会是雪大，路封了，耽搁了？”
“不会。进主峰的旧路有几个避风岩洞，就算雪大，也能在岩洞里留记号。”
阿古娜摇头，语气很肯定，“我们赫卓人进山，每过一段都会留标记。可第一拨搜救的人沿旧路摸进去，只在一道山涧边找着巴图断了的弓，半截箭袋子，还有雪底下盖着的黑红血迹。人没见着。第二拨往北搜了十里地，也没见人影。”
她说着，炭条往兽皮地图上一指，“这是主峰北坡，这是旧路。两拨人把能走的沟沟坎坎都摸了，还是没有。寨子里能打的，前两拨已经派出去了，再抽人，就剩老的小的。可不能再等，再等两天，就算人还活着，冻也冻死了。”
王峥嵘看着地上那张兽皮地图，上面用炭条画着弯弯绕绕的路线。
几个岔口标了记号，主峰北坡那片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两个叉。
他蹲下去，手指点在旧路和山涧之间，“这处山涧，是不是两山夹一沟，沟底有乱石，两边坡上长老松？”
阿古娜眼睛一动，“你去过？”
“没进过主峰，但外围老松岭有几条沟跟这个走向像。”
王峥嵘抬头，“这种沟，雪一大，沟口容易被积雪堵死，看着像没路，其实翻过沟口那堆雪，里面能避风。人要是受了伤，走不动，多半会往这种地方缩。”
旁边几个赫卓猎手互相看了看，脸色都变了变。
那个年长妇人又急急说了几句土话，阿古娜低声回她，语气沉得很。
赵铁柱扯了扯王峥嵘袖子，压低嗓子，“峥嵘，主峰可不是老松岭，那地方凶险。再说这是人家族里的事，咱们……”
“分什么族里族外。”
王峥嵘站起身，看向阿古娜，“我跟你去。”
阿古娜猛地抬头，眼神却一下子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进主峰。”
王峥嵘语气很稳，“我枪好，新换的五连发，比土猎枪快。大黄鼻子灵，找活人找血迹都比人强。外围的兽道、雪窝子、避风岩洞，我多少能看明白。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真找着人了，也能搭把手抬回来。”
“不行。”
阿古娜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赫卓老猎手先开了口。
他的汉话生硬，但意思很清楚，“主峰，外人不能进。赫卓的山，赫卓人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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