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成道 第二章 中邪

小说:旧日成道 作者:南原南原 更新时间:2026-09-15 14:40:12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秋日里,本该多雨,老天爷没憋着,屙了场小雨。

  “睡你个窝头,真个少爷胚子,你是能睡出个金山银山,还是睡出个铁饭碗?”赵犰屁股上挨了一脚。

  他睁眼,见赵八斤挑着眉头骂他。

  这是他爹,干瘦黝黑,腰微弯,眼睛倒还亮着。

  赵犰嘿嘿一笑,翻身起床,叠好被子就往外跑。

  赵八斤想抓鸡毛掸子抽他,可没摸着,赵犰已不见影。

  昨天晚上被在梦中被惊醒之后,赵犰看天色还早,就又睡了个回笼觉,没想到一觉睡过了头,白吃了一臭脚。

  赵犰跑到客厅,四哥正啃着窝头。

  见赵犰来,四哥递过剩下的窝头:

  “下次早点起。”

  “最近脑子昏沉沉的。”赵犰接过窝头,咬一口,嚼着嚼着,吐出个小石子,“一闭眼一睁眼,天就亮了。”

  “等着我带你去城里找个大夫瞧瞧脑袋。”

  “这倒是不必了,倒还没严重到那样。”赵犰抬头,“今儿厂里没活儿?四哥咋没上工?”

  “你个混小子,倒管起我来了。今儿厂子里做检查,要弄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事儿,我便不必早去。”四哥叹道:“小九啊,你都多大了,学点能耐,往后好讨媳妇,填饱肚子。”

  赵犰没吭声。

  赵犰家在土山屯里,原来是大户,现在不知算不算大户。

  赵母陆陆续续二十年生了九个孩子,身子垮了,早早去了。

  九个孩子里,四个姑娘五个小子。小时候家里穷,姑娘们饿死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全嫁了,一个嫁到外地,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五个小子,二哥在村子里新厂子里被铁老爷打断了腿。虽得了钱,可残废了娶不上媳妇。

  原本人还好端端的,结果后来莫名淹死了。

  厂子里给的钱给家里换了新房。

  三哥被本地的黄将军拉去打仗,混了三四年,被飞刀削了脑袋。黄将军仁义,把脑袋送回,给了些钱,家里添了两块地,一头牛。

  四哥还在二哥断腿的厂子里干活,当上了小队长,工钱一般。

  八哥跟猎户学打猎,前些日子城里大老爷上山打猎,把他当鹿打死了。又赔了钱。

  现在赵八斤有个盒子,藏在什么地方只有他知道,里面有些银元。

  村里有些地痞总归是盯着,可赵家毕竟还有三个男丁,也没人惹事。

  赵八斤五十六了,常说养儿防老没错,可这些年腰弯得更深了。

  至于赵犰,

  三个月前他听见二哥在山沟里叫他,他跟着声进了山,结果自己掉进了水坑,呛了一肚子水。

  被人捞上来后,里面已不全是赵犰。

  另一个叫做赵裘的灵魂带着记忆和他融为一体,两者再无区分。

  赵犰咽下口饼子,一边琢磨这三个月的事。

  这世界他总觉得熟悉,可不少地方又陌生。

  马褂短衫,工厂工人,二十里外城里新开的百货店,拉着黄包车的壮丁,赵犰只觉得在历史书上见过这年代。

  可……

  那个年代不该有鬼祟索命。

  赵犰还清楚记得原身遭劫前见着那和二哥一模一样的东西。

  明明脸一样,声一样,可一碰却黏糊如湖底泥。

  哪怕如今,赵犰仍觉自己身上沾着什么。

  正寻思着,头顶挨了一掌,那巴掌厚实有力,拍得他哎哟一声。

  赵犰揉着后脑勺回头,见赵八斤黑着脸瞪他。

  赵八斤嚼了嚼嘴,像是骂人,这才在那油乎乎的长椅上坐下,也啃着窝头,对赵犰说:

  “幺儿,身子哪不舒服?自打你说见过老二,你就睡得死沉沉的,哪不舒服跟爹讲,爹带你去老闷头家。他家有仙儿!能治病!”

  “没事,爹。”赵犰摆摆手。

  他真没哪不舒服。

  老闷头家的仙儿,他不稀罕。

  他梦里倒有一群仙儿呢。

  ……

  早饭后,四哥离家上工。

  赵犰在院里摘苞米。

  先剥皮,再搓粒。

  今年他家的地已收完,牛租了出去。等明年厂里发了工钱,还能再置块地,往后多出的地租出去,幺儿赵犰便不愁饭吃。

  但赵八斤还是不许他在家安然养着,仍是希望他学门本事。

  按照赵八斤的话,人待久了,总容易废掉。

  剥着苞米,赵犰走了神,想起昨夜梦里的光景,仔细琢磨一番,只剩摇头苦笑。

  还是小瞧了仙人威风。

  穿越这三个月,他做了三十七回梦。

  起初七八天一场,后来越发勤快,也越发真切。

  事到如今,已是夜夜入梦。

  梦里总在“不入凡”仙城,城中的日子日日相同,夜夜不变。

  那仙城和现如今的小村截然不同,一眼望去街上仅是古色古风,几乎全是修者,哪怕是路上叫卖吆喝的商贩也能施展商贾买卖的手段。

  一目所见,如梦似幻。

  既知世上有魑魅魍魉,赵犰自然明白这夜夜轮回的梦不同寻常。

  仙法鼎盛的世界虽叫人着迷,可对赵犰而言,未必都是好光景。

  他……

  看不懂仙城的字。

  哪怕在仙城费尽心思寻到几本便宜功法,也瞧不出个名堂。

  后来几次三番去找教坊,可入仙门哪有那么容易?

  要当仙门弟子,要么天资盖世,要么家里供出修为。

  他一介凡人,资质中下,想入门得先扫三年山门。

  赵犰倒不怕这三年苦。

  可他只能待四个时辰!

  梦里试了三次,修行十七回,发现寻常法子根本学不到仙法,便琢磨偷看偷学。

  可惜仙家防得严实,赵犰顶多瞧见外门弟子扎马步、练身子骨,再深的就看不见了。

  偷师时,他六次被扔进大牢,三次被夸有向道心要收做外门弟子。可只能待四个时辰,终究没入门。

  有回摸进某个武修宗门内堂,被护法发现,一掌打死。

  赵犰当场惊醒。

  原以为梦断了,谁知第二晚照旧入梦,毫发无伤。

  这下他在梦里更放肆了。

  想试试仙丹能否补益肉身,先偷吃丹房的萃身仙丹,毫无效用。

  便盯上仙城最玄妙的丹童子。

  连着几晚,他摸黑尾随、半路拦截,被打死好几回。

  最后却发现,若大摇大摆朝车架走去,反能挨到近前。

  这让赵犰想起了那句“只要你扛着个梯子,你就能顺利混进所有办公大楼”。

  可惜本事太差,被那丹仙一眼瞪死了。

  丹童子是吃不成了,另寻他法罢。

  “啪。”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赵犰揉着脑袋,见赵八斤已坐在跟前。

  “扒苞米都能走神。”赵八斤叹着气,上手剥起来:“幺儿,身子若真没事,明儿跟爹进城。”

  “大山城?”

  “对。”

  “做啥?”

  “上夜校。”赵八斤掏出老烟杆,塞进皱巴巴的烟丝,点着了火:“厂子不愿去,木匠不肯学,总得认几个字。”

  他狠狠嘬了口烟:“正经私塾上不起,夜校便宜。”

  城里私塾金贵,赵家也供不起。

  赵犰窘迫道:“爹……我会写字。”

  “你会写个锤子!一天天吃吃喝喝,我咋没见过你看书。”赵八斤不悦:“你把你名字写一遍?”

  赵犰在地面上划拉出来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点其他的字。

  赵八斤看了一眼,就骂:“瞎写!肯定在唬我!”

  他就认识赵和一二三,其他字不认识,就说赵犰鬼画符。

  赵犰也一下子不高兴了:“爹,你不认识字就别说话。反正我就是不想去夜校。”

  赵八斤举起烟锅要打,赵犰缩着脖子躲。

  “那你想干啥?天天挺尸?种地能刨出金疙瘩?瞧你这细皮嫩肉的,锄头都拎不动,种你卵子的地!”

  赵犰干笑两声:

  “学本事。听说城里有人教……”

  “学本事?!”

  赵八斤眼一竖,方才还假意要打,此刻却跳起来追着赵犰跑:

  “外面正打仗!学本事做啥?上战场?你三哥就死在那儿!去了就是送死!不许去!”

  赵犰被打得嗷嗷叫:

  “不是上战场,就想学点能耐!”

  “那也不行!”

  俩人在院里兜圈子跑,分不清谁撵谁。

  绕了两圈,赵八斤追不动了,瘫在椅子上吧嗒烟:

  “你小子几条命?非学本事?多险哪!”

  赵犰嘿嘿笑着,伸手扒玉米。

  指尖刚碰着玉米棒子,一股寒气忽地钻进身子。

  他心下一惊,猛扭头看向院角。

  那儿瞧着寻常,唯有一棵高树。

  树根底下,却落着一块暗影。

  赵犰盯着那团黑影瞧了会儿,觉着无事,便低头扒苞米。

  恰在低头刹那,耳畔忽响起男人梦呓般的嘀咕:

  “九弟……”

  赵犰猛然抬头。

  刚才树下的阴影位置正站着一个男人。

  眉眼似赵八斤,却面如死灰,骨瘦嶙峋。

  “九弟……”

  轻声的呼唤在赵犰的耳畔边划过。

  眼前的人影也随之烟消云散。

  赵犰一言不发。

  除去每天晚上能够梦到梦中仙城之外,赵犰每日还会经历一桩事。

  那就是自己二哥的鬼祟逐步逼近自己。

  他能感受到,自己和二哥之间似乎有一条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条线明显愈发模糊。

  赵犰并不清楚那条线彻底消失时会怎样,但想起濒死的滋味,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醒来这三月开头的几天,赵八斤又往老闷头那儿跑了好几趟,银元流水似的花出去,老闷头供的仙儿却连个响动都没有。

  眼见着家底薄了一层,赵犰索性闭了嘴。

  求人不如求己。

  他也曾一头扎进梦里,寻访过几位正经的道士和尚,盼着他们指点条明路。可对修行人而言,这等小鬼不过是一张符的事,偏偏赵犰带不出梦里。

  那些驱邪的法门,桩桩件件都要入门的地基撑着,他便是囫囵记下整篇经文,也念不出半分法力。

  这就是赵犰在梦里不择手段想修行,如今也渴求本事的原因。

  赵犰盯着他那“二哥”看了一会儿,模糊的线还在身上缠着。虽不知还能撑几日,二哥今天总归不会找他。

  果然,二哥的身形在树下一点点散在了风里。

  赵犰松了口气。

  背上的衣裳不知啥时湿透了汗。

  赵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正要继续扒苞米,耳边忽地响起低沉的声音:

  “九弟不理我……我便去找四弟,四弟好……”

  赵犰猛地站起。

  他惊愕地四下张望,人影不见。

  “咋了?一惊一乍的?”赵八斤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问。

  赵犰刚要张嘴,大门外猛地响起敲门声。

  “咚咚!”敲得跟催命似的。

  赵八斤皱起眉头:“谁啊,取命呢?”

  他撑着膝盖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打开,站着个小伙子,上衣裹着油污。

  这人赵家父子都认识,姓张,是老四手下的工人,平日里精气神十足。

  但现在,他脸色焦急,慌张地盯着赵家父子。

  赵犰和赵八斤对视一眼,满眼疑惑。

  张工急吼吼地喊:

  “赵叔!不好了!四哥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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