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可纵是如此,那只按住陈最手腕上的枯手却是出奇地稳。

  “老孙头?”

  陈最眉头微皱。

  老孙头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牙的血窟窿。

  “算了,放他走吧。”

  “为什么?”陈最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断他一条手,他这辈子就废了。

  我看这后生年纪也不大。

  二十出头吧?

  跟我那大孙子差不多岁数。

  年轻人嘛,气盛了些,不懂事,给个教训就行了。

  总得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李青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用剑鞘抽过耳光、被他踩过手指的老人,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浆糊,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老孙头松开陈最的手,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没练过一天武,没拿过一天剑。

  年轻的时候在账房里打算盘,老了就喝茶听书,一辈子没出过这梅坞镇。

  可我听过不少江湖故事。”

  他看着陈最,又看了一眼李青,缓缓道。

  “书里头说的那些大侠,哪个不是从愣头青过来的?

  哪个没犯过错?

  犯了错不要紧,改了就好。

  你要是今天断了他的手,他就再也没机会去改,去当一个真正的剑客了。”

  老孙头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几分郑重。

  “我这老头子,这辈子没机会走江湖了。

  可这小子还年轻,他的江湖路还长着呢。”

  陈最看着老孙头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你老孙头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怎么也得给你这份面子。”

  陈最收回长枪,在地上一顿。

  他低头看向李青,目光依旧平静,却没有了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子,算你福大命大,有老孙头给你求情。”

  李青看了看陈最,又看了看那个被他打得半边脸肿胀,此刻却正对着他和蔼地微笑的老人。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迟迟出不了声响。

  赵寒秋在一旁急忙双手抱拳,对着老孙头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老丈,太虚剑派赵寒秋,代师弟向您赔罪。今日之事,太虚剑派记下了。”

  老孙头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不用不用,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有那么金贵……”

  赵寒秋直起身,又转向陈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陈少侠,今日是我等冒昧。有缘再会!”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

  陈最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滚蛋。

  接着他便转过身去,将长枪往肩上一扛,揽着老孙头的肩膀。

  “老孙头,你这脸肿成这样还能喝酒不?”

  “嘿,你小子小瞧谁呢?我这人别的不行,就这张嘴还管用,喝酒从没怂过!”

  “得了吧,上回你喝了两碗就趴桌上打呼噜了。”

  “那是我没发挥好!今天保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海量!”

  一老一少勾肩搭背,渐渐走远。

  赵寒秋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沉默良久,走到一旁捡起被陈最一枪震落的长剑,收回鞘中。

  又将孟平和李青的剑一一捡起。

  “赵师兄。”李青接过长剑小声道。

  “嗯?”

  “那老东西...不对,那位老丈,他说他这辈子没走过江湖。”

  李青低头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长剑,久久不语。

  赵寒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此时,渡口的风吹过来。

  带着三月江南特有的温润潮气。

  ……

  鼎香楼。

  陈最二人来到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

  两坛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陈最给老孙头把酒满上,自己也端起一碗,碰了一下。

  “老孙头,敬你一碗。”

  “敬我干什么?”

  “敬你这些年的江湖故事没有白听。”

  陈最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他看着窗外江南三月湿漉漉的街巷,嘴角微微上扬。

  老孙头听后哈哈大笑,也爽快的干下一碗。

  只是当他放下酒碗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别过头看向窗外。

  “要走了?”

  陈最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嗯。”

  他没问老孙头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在茶楼听了大半辈子江湖故事的老人,眼睛比谁都毒。

  老孙头点点头,没有挽留,也没有说 些别的客套话。

  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朝陈最举了举。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不跟芸娘和小石头道个别?”

  陈最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不了。省的他们抹眼泪。”

  老孙头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也对。你小子虽然脸皮厚,但最见不得女人小孩哭。”

  “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老孙头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陈最笑道:“活了六十多年,酒量却是比我还小。”

  “好小子,今日咱哥俩便决出个胜负。”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从早晨喝至傍晚。

  此时,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河面上的水雾也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悠长。

  鼎香楼的伙计上来添了两次灯油,昏黄的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孙头已经喝的不省人事。

  他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在嘴里嘟囔着。

  “你小子...往后要是成了名满天下的大侠,可别忘了...忘了你在这梅坞镇还有个老哥哥...”

  陈最看着老孙头花白的头发,轻声道:“忘不了。”

  老孙头没有回应,已经打起了呼噜。

  陈最起身,把自己的外衫披在老人身上,又跟伙计交代了几句,结了酒钱,独自走下楼梯。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润。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流水声吞没

  他站在鼎香楼门口。

  看着这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长街,看着那些早已熄了灯火的铺子,看着河中倒映的几点渔火,心中不是滋味。

  两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让伤口愈合,让经脉拓宽,让一个过客变成街坊。

  短到还没来得及跟每一个人好好道别。

  他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行囊,把红缨枪靠在床头,和衣躺下。

  窗外虫鸣唧唧,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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