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北境,关石小城。

  城不大,人也不多。

  可唯独城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算命摊子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摊子旁边是卖烧饼的、补鞋的、卖糖人的,一个个都门可罗雀。

  唯独这座算命摊前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女子。

  也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嗑瓜子。

  摊子后面则坐着一个中年道士。

  这道士约莫四十来岁,容貌中等偏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他最引人注目的是右眼角下方那颗极浅的泪痣。

  像一滴永远挂在脸上的墨点,为他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他面前摊着一块旧布,上面画着八卦图,旁边搁着几枚铜钱以及一卷泛黄的相书。

  此时,一位身材丰腴,颇有姿色的妇人正坐在摊前。

  她穿一件水红袄裙,鬓边簪了朵绢花,一双手保养得白净细嫩。

  她笑吟吟地朝道士伸出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

  “聂道长,帮人家看看手相嘛。”

  聂道人却是没有接她的手。

  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的脸,目光平静而淡。

  “贫道算命,只看面相,不看手相。”

  美妇人闻言,当场就不乐意了。

  她收回手,柳眉一挑,哼了一声。

  “你这痴人,你家那位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她呢?”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点急切的意味。

  “不如道长就从了我。

  我那位也死了有几年了,他给我留下的家产,足够咱俩挥霍半辈子了。

  你又何须在此摆个小摊,风吹日晒的,赚这点营生?”

  聂道人没有恼。

  他的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夫人印堂开阔,本是福泽之相。

  可山根处有一道极细的横纹,直入年寿。

  年寿者,夫星也。

  此纹若浅,是夫君多病。

  此纹若深,是夫君早亡。

  夫人这道纹,深且直,是克夫之相。”

  听到这些,妇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那姓聂的道人却是继续道。

  “再看夫人两颊颧骨,左高右低。

  左颧为夫,右颧为家。

  左高于右,是夺夫之权,掌家之柄。

  夫人前夫在时,想必家中大小事宜都是夫人做主。

  这本是好事,可偏偏夫人夫妻宫凹陷,眉尾散而不聚。

  夫妻宫凹陷者,与夫君缘分浅薄。

  眉尾散而不聚,是聚少离多,中途生变之相。

  两者相合,便是先夺其权,后克其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妇人。

  “至于贫道,右眼角泪痣入命,本是孤寡之相。

  若与夫人相合,不出三年,贫道也要步夫人前夫的后尘。

  夫人若想再嫁,须得寻一个生辰八字中带三合,六合之人。

  且命宫中有天德贵人坐守,方能镇住这道克夫之纹。

  可这样的人,万中无一。

  贫道这条贱命,可消受不起夫人。”

  摊前安静了一瞬。

  然后旁边看热闹的人先憋不住了,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那美妇人的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聂道人一眼。

  “死道士,一辈子打光棍的命!”

  说罢,便站起身,扭着腰肢气冲冲地走了。

  “夫人,算命的钱还没给呢!”

  聂道人朝她背影喊了一句。

  看到这一幕,众人笑得更响了。

  聂道人摇摇头,将摊上那几枚铜板收拢了收拢,正要开口问下一个是谁,却见一个年轻女子已经坐到了摊前。

  这女子穿一件素白衣裙,生得极美,尤其一双眼睛,看人时像含着一汪春水,望过来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盯着聂道人的脸。

  聂道人叹了口气。

  他认得这张脸。这女子是城中王屠户的女儿,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

  来了也不算命,就坐着看他。

  他挪了挪身子,将目光移向别处,语气无奈。

  “王姑娘,若是没有事,还请站在一旁,贫道还要做生意呢。”

  那女子也不恼,只笑了一声,起身站到了一旁。

  聂道人无奈的摇头叹了口气。

  如此一直到斜阳西下,天边烧出一片橘红,摊前的人才慢慢散尽。

  聂道人坐在小杌子上,将一天挣来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进钱袋。

  数完了,拢共也就十几枚。

  而旁边还搁着一小堆空心菜,有老有嫩,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

  这些菜是他让那些铜板不够的顾客用菜来抵的。

  别的菜他不收,只收空心菜。

  因为他进道观出世之前,死去的妻子杨氏用空心菜腌的咸菜特别好吃。

  每年入冬,她便腌上一大缸,封在檐下,到了第二年开春,捞出来切碎,拌上香油和醋,配粥吃最是爽口。

  杨氏走后的头几年,他每到冬天便自己也腌上一坛。

  可总腌不出那个味道。

  后来他不断回忆着她的手法,一遍一遍地试,试了十几年,终于腌出了八九分像。

  从那以后,他便只收空心菜。

  他站起身,将铜板袋揣进怀里,又提起那捆空心菜,最后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把兵器。

  别的道士行走江湖都背一把桃木剑,降妖捉鬼、驱邪避祟,是道门的脸面。

  可他背的却是一把桃木刀。

  刀的样式也古怪,不是寻常的直刀,而是苗刀的形制。

  刀身狭长微弯,刀背略厚,刀柄长过常刀,可双手握持。

  整把刀通体以桃木制成,木纹如流水,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远远看去像一层细密的鱼鳞。

  这把刀他背了十几年,从未出过鞘。

  因为,那刀也没有鞘。

  他将桃木刀斜挎在背上,把空心菜往肩上一搭,便朝着城外北面的小山走去。

  山不高,半山腰上有一座小道观。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院中一棵老杏树,树下有口井。

  他一个人住在那里,平日里除了下山摆摊,便是种菜、挑水、腌咸菜。

  十几年如一日。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他刚推开道观那扇虚掩的木门,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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