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王庭的皇宫与大昭禁中的气象截然不同。

  大昭皇宫坐北朝南,红墙金瓦,三重宫阙层层递进,最重礼制与秩序,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而大朔王庭则是以白石与黑木筑成,殿宇穹顶高耸,四角以粗大的原木柱撑着,檐下垂着成串的铜铃与旄旃,风吹起来,叮叮当当,像整座宫殿都在呼吸。

  宫墙不高,却极厚。

  墙面上嵌着百年来历代可汗与名将的铜盾与刀痕。

  正殿之前是一方极开阔的草场,虽在宫中,却仍铺着青草,养着几匹神骏异常的战马。

  这是萧家从草原上带来的老规矩。

  王者可以住进石头里,但不能忘了自己从草原来。

  大殿之内,地面上铺着大朔特有的灰白熊皮,几盆银炭在角落里燃得微微发白,将整座殿熏得暖意融融。

  然而,暖意掩不住那股子从岁月深处透出来的凛冽。

  此时。

  大朔皇帝萧燧正坐于案后,批阅着一摞厚厚的奏章。

  他不过五十出头,鬓边已见斑白,却仍坐得笔直如枪,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三十多年前,他亲率萧家铁骑,在战前和大昭军队厮杀。

  三十多年后,他仍旧是这天底下最令人胆寒的帝王之一。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极沉极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极重。

  能在这王庭正殿之中不经通传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

  萧战。

  这位大朔王朝之主的弟弟。

  也是世子萧承衍的父亲。

  他穿着一袭玄色常服,腰悬一柄乌鞘长刀,身形魁梧,面容与萧燧有五六分相似,却比皇位上那位多了几分沙场磨出来的凛冽。

  他是萧承衍的生父,也是大朔唯一一个亲王爷。

  他却在江湖中打出赫赫威名的刀道宗师。

  他大步走入殿中,面色却与往日的沉雄不同,竟透着一股极罕见的忧色。

  “臣,参见陛下。”

  萧战在案前站定,行了一礼。

  萧燧放下手中奏章,抬眼看他。

  “出什么事了?”他皱了皱眉道。

  他是极了解这个弟弟的。

  两军阵前,千军万马不能令其变色的萧战,今日竟露出这般神情。

  那便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战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这是衍儿亲笔所书的密信。

  臣看过了,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萧燧接过信,慢慢展开。

  他起初还神色平静,可随着目光逐行下移,眉宇间便渐渐笼上了一层沉如铅铁的暗容。

  过了许久,他才将信折起,声音低沉。

  “妖族吗...”

  他望向殿外,目光越过宫墙,似要看到极北之地那片被世人遗忘的雪原。

  “若此事为真,我大朔便要做好万全准备。

  这大朔半壁江山,都紧挨着妖域,稍有不慎,便是倾天之祸。”

  闻言,萧战也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与大昭的大战才消停,又逢大楚后裔趁势崛起。

  现在又冒出来个妖族。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萧燧闻言,反倒哈哈一笑。

  “现在你知道我这个当兄长的难处了?

  萧战,你若当真心疼我这个兄长,不如你我换一换。

  你来做这王庭之主,我来替你带兵巡边。”

  换做旁的臣子,听见这话,怕早已吓得三魂出窍。

  然而,萧战却毫无惧色。

  因为,他们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来从无半点猜忌。

  甚至在当年老皇帝临终前,问谁愿登基时,两人都纷纷往后退让。

  而最后不过是因为世俗的长幼之分,萧燧这个兄长才被推上了这座皇位。

  自那之后,他们兄弟二人,一个称帝,一个领军,彼此以命相托。

  这样的对话,在外人听来或许是大逆不道。

  但在他们兄弟之间,不过是家常便饭。

  萧战只是“啧”了一声。

  “兄长果然好气度,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

  萧燧捋须哈哈一笑。

  “有些事急也没用。

  有句俗语叫皇上不急太监。

  怎的,到了咱们大朔,这句话难道要改成皇上不急王爷急?”

  “哼,哪有兄长这么打趣自家弟弟的?”

  萧战冷哼一声,也不等吩咐,便径自在左侧坐了。

  “对了,衍儿呢?

  这小子既然送出如此重要的消息,怎么不亲自来见朕?”

  话音才落,刚刚坐定的萧战那张放缓下来的面容猛地绷紧。

  他霍然起身,整衣而拜,沉声道。

  “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见状。

  萧燧眉头一挑,放下信纸,目光落在这个向来只跪天地君亲的弟弟身上,半晌没有作声。

  殿中银炭轻轻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起,又迅速暗了下去。

  他太了解萧承衍那孩子了,也了解萧战。

  这么多年来,自家这位弟弟可是从未露出这等姿态。

  看来,那小子闯的祸,怕是不小。

  “起来。”

  萧燧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子又闹出什么事了?说。”

  殿中寂然,只余银炭偶尔爆出几声极轻的噼啪。

  “臣不起。”

  萧战伏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灰白色的熊皮地毡。

  “衍儿他..没有随天策铁骑一同返回王庭。”

  “那他去了何处?”

  萧燧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眉头越锁越紧,

  萧战沉默了一瞬,才道。

  “臣猜测,衍儿是往拓跋城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

  “他应当是去寻拓跋一族,了结十六年前那桩旧怨。

  臣知此罪,若只关臣一人,纵死无怨。

  只求陛下念在手足情分,饶过衍儿一命。

  臣愿自请退藩,散尽王府权职,从此不过问朝堂政事!”

  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都像从骨头缝里剜出来。

  萧燧没有立刻作声。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萧战这一辈子,在阵前不曾屈膝,在刀口下不曾低头。

  便是老皇帝殡天那日,他也只跪了灵前一把。

  便再未给任何人跪得这样深。

  如今他伏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好你个萧战。”

  萧燧缓缓站起身来。

  他并未走向弟弟,只居高临下望着那一袭玄衣。

  “你这是在威胁朕?拿兄弟情分,拿你这一跪,逼朕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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