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错了?

  许诗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种事换作别人,她信。

  手滑、误触、不小心碰到。

  谁还没有打错电话的时候。

  可江时序?

  那个当年连她生理期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的人,会犯这种糊涂?

  不过也可能按错,可能手机摆在床头,不小心碰了一下,也有可能半夜起夜,点开手电筒功能,不小心拨了出去。

  他说,按错就按错吧,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

  许诗念也没去纠结这事,她轻轻"哦"了一声,把这个话题放了过去。

  幸好只是私人误触,不是什么紧急工作。

  不然她这假,休的心里有愧。

  许诗念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此话一过,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瞬。

  许诗念握着手机,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本来是他先打的电话,她回拨过去是出于礼貌,可现在倒好,她成了那个没话找话的人。

  直接挂吧,太不礼貌了,毕竟对方是领导。

  接着聊吧,聊什么?

  聊天气?

  聊村容村貌?

  可她一个休着假的借调小兵,拿什么跟正经在调研的一把手聊?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细微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隐隐约约的,不太清楚。

  “江书记,你现在在外面?”,许诗念下意识问了一句。

  "嗯,"江时序回答:"在调研。"

  “哦……”

  许诗念轻轻应了一声。

  应完,场面又冷了下去。

  许诗念头疼死了。

  早知道就不回这个电话了,现在进退两难,活像个主动搭话的傻子。

  要不汇报下工作?她想。

  可这两天她什么都没做,窝在家里休息呢,有什么工作可汇报的?

  总不能跟他汇报今天早上扫了几片树叶吧。

  就在她搜肠刮肚找借口挂电话时,江时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透着点熟稔:

  “你起这么早?”

  许诗念一愣,下意识回:

  “早吗?都快十点了。”

  “以前你没工作的时候,不都要睡到十点以后?”,江时序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开口。

  此话一出,许诗念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收紧了几分。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他还提。

  当年在青山镇,她周末没事的时候,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总是比她先起,却从来不催她起床,任由着她睡。

  他没出门,就坐在一旁看文件等她醒。

  偶尔要出门,他就会在床头给她留一张字条,说"宝宝,早餐在桌上"。

  许诗念轻咳一声,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故作淡定地扯了扯嘴角: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都早起,作息规律的很,起的特别早。”

  说完,她都觉得这话有些干巴巴的,没什么说服力,脑子一热,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

  “我今天八点多就起了,现在都搞完卫生回来了。”

  “你八点出去搞卫生?”,江时序语气里透着诧异。

  “是啊……”

  “呵……挺勤快。”

  “还不是有调研要进村,我八点就起床去……”

  许诗念顺口接话,话说到一半,脑子里“嗡”地一声。

  等等。

  调研队进村来考察?

  来调研的不会就是这尊大佛吧?

  如果来的人真是他,那她这话不就等于明着告诉他:我们村一大早就出去搞面子工程迎接您呢。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直接戳穿她:

  “起那么早,原来是出去搞面子工程去了?”

  闻言,许诗念的血液从脚底一路冲到了头顶。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她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调研队,非要提去扫地的事。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刚才那句话,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哦,对,我们村就是在搞面子工程,我就是那个被拉去搞面子工程的人。

  而你,如果今天来我们村考察的是你,那你就是被我们用面子工程招待的领导。

  “没有搞!”许诗念急着往回圆,“我刚才说错了……”

  “没有吗?”

  江时序直接打断她,语气依旧带着笑意。

  “没有。”许诗念嘴硬道,“我们村本来就干净,根本不用扫。就算扫也是日常保洁。”

  “日常保洁?”

  江时序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啊,不是,怎么越说越露馅了。

  许诗念心里一虚,忙不迭地继续找补: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那马路本来就不脏,就是风吹了几片叶子,我随便扫了扫……就……就是顺便活动活动,日常维护而已。”

  许诗念越解释,电话那头笑意就越明显。

  待她说完,电话那头,江时序终于轻笑出了一声。

  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微微的杂音,让许诗念耳尖都跟着麻了一下。

  "许老师。"

  他喊了她一声,用的是工作场合最正式的那个称呼,可语气里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们这个'随便活动活动',是常规动作吧?”

  话音落下,许诗念脑子轰地一声,直接想当场昏厥。

  她这是越解释,越变相承认了?

  老天爷啊,是彻底圆不回去了是吧。

  许诗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在他眼皮子底下兢兢业业工作了那么久,半点差错都没有出过。

  怎么一通电话就把基层那点迎检套路全抖出去了?

  她可不想成为全村的罪人啊。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圆是圆不回去了。

  许诗念深吸一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调整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领导,你这话说的——不让领导看到好的一面,怎么能把我们的工作成果展示给领导看呢?这不叫面子功夫,我们这叫——这叫'以最佳面貌迎接上级指导'。”

  说完,她自己都有点心虚,屏住呼吸等他反驳。

  那头静了两秒,江时序居然淡淡应了一声:

  “嗯,说得有道理。”

  许诗念心里一松,刚要顺着台阶下,“是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他话锋一转,又道:

  “许老师,那你知不知道,领导下来调研,最想看到的往往不是修得最整齐的那段路,而是那个老老实实说‘我们这里还有短板’的人。”

  许诗念被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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