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广场上的葫芦笙还在响。

  篝火把半边天映得通红,欢声笑语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可这一刻,那些热闹好像都离她很远很远。

  收回目光,她对着电话又叮嘱了一遍:

  “阿爸,阿妈,你们在家一定要少干活听到没有,实在要做就花钱请人干。特别阿爸,你那腰不好,不要为了省那么几十块钱,什么重活都自己上。”

  “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跟你妈一样。”

  许父笑着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好,阿爸知道了,阿爸会注意的。”许父说,然后声音郑重了几分,“囡囡,你也一样,在外面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就算夏天也多穿点衣服,别贪凉。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

  “嗯。”

  “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

  “过年早点回来。”

  “知道了。”

  二老在电话那头又翻来覆去叮嘱了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一会叮嘱她天热别中暑,一会儿说少熬夜多吃饭。

  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叮嘱,许诗念眼泪一下子就冲上了眼眶。

  她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些酸涩逼回去。

  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顺着眼角滑下来。

  “嗯,我知道了,阿爸,阿妈。”她哑声道,“你们也要好好的,照顾好身体,这样我在外面才放心。”

  “知道了,囡囡,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嗯,阿爸,阿妈,那你们早点休息,已经很晚了。”

  “好好好,你也早点休息。囡囡,照顾好自己啊。”

  “知道了,阿妈,阿爸。”

  挂了电话,许诗念盯着那串通话时长看了好一会。

  她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

  目光掠过小广场旁边屋檐下那七八个挤坐在一条长凳上的孩子。

  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脸上的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

  这几天在寨子里走访,她见过这些孩子好多次了。

  他们的父母大多在外面打工,有的去了广城,有的在浙城,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回来。

  孩子就丢给爷爷奶奶带,老人带不动了,就任由他们在寨子里野着长。

  昨天,她碰到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蹲在路边摘野花。

  她跟她说,妈妈去年过年没回来,电话里说厂里赶货,等过了正月再回,后来也没回。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只是低头扯着花瓣,扯了一地。

  看着那些孩子,再想到刚才电话里父母絮絮叨叨的叮嘱,许诗念眼眶瞬间一涩。

  同样在这样的山区里长大,可她从小到大,被父母结结实实地爱着,陪着,护着。

  而这些孩子,在他们最需要父爱母爱的年纪,连见一面都难。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仰了仰头,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她站了一会,眼角那股涩意彻底散去,她才迈步朝里面的小广场走去。

  “想家了?”

  突然,角落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

  许诗念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倏地转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墙角一棵大树的暗影里,江时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整个人比白天开会时松散了许多,像刚从某场应酬里脱身出来透口气。

  篝火的光远远映过来,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跳,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光影切割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泛红的眼角停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

  看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许诗念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江时序,你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许诗念愣了一瞬。

  她怎么连名带姓把大领导的名字喊出来了?

  她大脑空白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以一种近乎狼狈的速度强行切换回了工作状态。

  她轻咳一声,迅速端正表情,微微颔首,客气地又补了一句:“江书记好。”

  江时序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脸,眉眼一挑,嘴角似乎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片刻,他才淡淡说了一句:

  “我接下来会去凤栖县出差。”

  凤栖县。

  听到这三个字,许诗念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可一想到,她明天就要随大部队回云城,就算家乡近在咫尺,也还是回不去。

  她敛了敛神色,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那祝你一路顺风。”

  江时序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没擦干的湿痕,在篝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可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平静,像是什么都不会扰乱她。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简短道:

  “进去吧。”

  说着, 他率先迈步往广场内走去。

  背影被火光拉长,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许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走进热闹的人群里,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在西线跑了这么多天,走了这么多乡镇,车轮碾过那么多盘山路,怎么偏偏就没有一个叫凤栖县的地方呢?

  她郁闷了一瞬。

  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想当年她上大学的时候,不也一年也才回一次老家。

  怎么现在一把年纪了,反倒矫情起来了。

  还真是老师当久了,被那两个寒暑假给养娇气了。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也迈步走了进去。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空地上就停好了调研车队。

  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梢上。

  许诗念拉着行李箱走到车旁,弯腰正准备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老师!”

  陈敏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上带着一种“临时有变”的歉意笑容。

  “许老师,你老家是不是凤栖县的?”

  许诗念点了点头。

  陈敏松了口气:

  “那敢情好。江书记和方秘书要去凤栖县出差,对那边的民风民俗不是很熟。你是本地人,了解情况,就辛苦你陪同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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