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是彝族老式的靛蓝色百褶裙。

  裙摆上绣着一圈圈红黄相间的花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工夫的。

  她忽然就想起老家的妈妈,外婆和奶奶。

  他们自己做的民族服也很好看。

  对少数民族的女人来说,这手艺天生藏在手里。

  不用人专门教,也不用刻意学。

  一代又一代,在火塘边、在廊檐下、在每一个空闲的午后,自然地从手指里长出来,长成一条裙子、一件衣裳、一双绣花鞋,长成一个女人一生最体面的东西。

  而现在,阿婆把她在无数个空闲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裙子,递到了她手里。

  许诗念的鼻尖猛地一酸,她哽咽道:

  “阿婆,这么好的裙子,你留着自己穿,我怎么能——”

  “怎么不能?”阿婆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衣裳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放在箱子里谁看得见?你穿着它,它才算活了。”

  顿了顿,阿婆看着她,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再说了,你肯穿我们的裙子,你肯听我们说话,你是把我们放在心上的人。这条裙子给你,不亏。”

  赵小苒听不懂彝语,但看着阿婆拉着许诗念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堆。

  又看看许诗念微微泛红的眼眶,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眼眶一热,柔声道:“诗念姐你就换上吧,阿婆一片心意。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努了努嘴,“你总不能顶着这片泥印子在领导面前晃一下午吧?”

  许诗念下意识抬头,朝村口望了一眼。

  大部队正浩浩荡荡朝这边走来。

  是啊,她的换洗衣服都放在村委会了,领导都进村了,她总不能一个人跑去村委会换裤子吧。

  许诗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沾满黄泥的裤子,又看了看阿婆手里的裙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阿婆把她领进屋里,拉上布帘子。

  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赵小苒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条百褶裙穿在她身上竟出奇地合身。

  腰收得刚刚好,裙摆的长度也恰到好处,像是比着她的身量做的。

  裙摆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靛蓝色的布料泛着明亮的光泽。

  她忍不住夸赞道:

  “哇,诗念姐,这条裙子你穿着好好看啊。”

  说着,她笑着朝阿婆竖起大拇指:

  “阿婆您这手艺也太绝了。”

  阿婆笑的乐呵呵的,走到许诗念身边,围着她转了半圈,伸手帮她理了理腰间的褶皱,又扯了扯裙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比我年轻时候穿着还好看。”

  她又指了指裙子上的绣纹,语气里多了一分骄傲:

  “这朵花是我自己画的样,别人绣的都是五瓣,我绣的是六瓣。我觉得六瓣好看,就多绣了一瓣。”

  许诗念低头看着那朵六瓣的花。

  针脚并不完美,有几针歪了一点点,花瓣的弧度也不是绝对对称,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那朵花有了生命。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机器做的东西,每一件都一样;人做的东西,每一件都有它的脾气。”

  “谢谢阿婆。”,她红着眼柔声道。

  “谢什么,”阿婆笑着摆摆手,“你肯穿,是看得起我这老婆子。”

  赵小苒和她再次从阿婆家出来,大部队刚好走到阿婆家门口。

  江时序站在路边听马支书介绍村里的饮水工程,余光瞥见一个靛蓝色的身影从一旁里走出来,他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眼前女人一袭裙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靛蓝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裙子上那些绣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脸上的泥印子已经擦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扎过,只留下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好像天然和这片土地就是一体的。

  那么干净,那么柔和,像山间的云雾、不声不响,却自有风骨,让人移不开眼。

  江时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两秒,便收回来,继续听马支书说话。

  方辞站在江时序侧后方,他那一瞬的神情他尽收眼底。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马支书介绍完饮水工程,王乡长赶紧接过话头,说村里这两年还修了路、通了网,群众生活水平显著提高。

  江时序“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一句:

  “刚才那位彝族老人,是村里的低保户吗?”

  马支书愣了一下,赶紧回答:

  “是的是的,阿婆家里就她一个人,儿子外出打工好多年没回来了。村里给她办了低保,逢年过节也去看望。”

  江时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在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上。

  许诗念正微微弯腰系鞋带,她蹲下去的时候裙摆铺在地上,她赶紧用手拢起来,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种笑,他在青山镇见过很多次。

  她在米线店里把卤蛋夹进他碗里的时候,她在河堤上踮起脚尖亲他下巴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笑。

  眼睛弯着,暖意从眉眼漫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暖又甜,沁人心脾。

  许诗念和赵小苒悄无声息地汇入队伍,一路跟在他们身后走访。

  下午五点多,最后一户走访结束,一行人往村委会走去。

  李县长快走两步跟到江时序身侧,脸上带着妥帖的笑:

  “江书记,这跑了一下午,翻了两座山,您和调研组的同志都辛苦了。晚上我们在乡政府安排了顿便饭,都是本地的家常菜,您坐下来歇口气,也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江时序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晚上调研组要汇总今天的走访记录,还要核对前期的语言采集台账,任务不轻。就不麻烦你们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顿了顿,他继续道:“今天提到的几个问题,独居老人的赡养兜底、饮水工程的后续管护、古村落的保护,你们尽快拿个初步方案出来。”

  王乡长在旁边跟着陪笑,刚想再劝两句,对上江时序清淡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县长跟这位领导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向来反感应酬招待,不敢再强求,只连声应着:

  “好的,江书记,我们明天一上班就专题研究,一周之内把方案做出来。”

  又转头低声叮嘱马支书,务必把村委会的食宿安排妥当,有任何需求第一时间上报,这才带着县乡的一行人上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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