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后,许诗念先去洗漱。

  她出来时,江时序走了进去。

  许诗念便在屋里收拾东西。

  收拾得差不多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点开微信,跳出“杨小满妈妈”的语音消息。

  看到这条消息,许诗念心头一喜,立刻点了进去。

  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语音很长,她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完:

  “许老师,看到你发了好多信息了。本来不想回,但想了想,还是跟你说清楚。”

  “我虽然是小满的母亲,但小满的爸爸还在,奶奶还在。以后小满的事情,麻烦你去找她爸爸和她奶奶。”

  “我生了她,把她养这么大,供她读到高中,我对得起她了。以后她的路,只能她自己走了。”

  “今天我之所以回你,是因为这一两年和你接触下来,我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老师,才和你说一声。但以后关于小满的任何事情,不要找我了,你去联系她父亲就可以。”

  语音听完,许诗念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

  关于杨小满母亲一直不回消息这事,她设想过很多可能。

  是不是工作上出事了?

  是不是手机丢了?

  是不是生了病没法回话?

  她甚至往最坏处想过,是不是进了传销。

  唯独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平静地要从女儿的人生里退场。

  她定了定神,指尖飞快地敲字回过去:

  “小满妈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有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孩子读书是大事。”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对面又回了条语音,比刚才那条短很多:

  “许老师,我知道你可能看不起我。但我二十岁就生下了她,我不想下半辈子还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话音落下,许诗念蹙了蹙眉,耐着性子又回了一长段。

  从高三关键期讲到孩子的前途,从大学助学贷款讲到勤工俭学,字字句句都在留余地,直想把人往回拉。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指尖无意识一点,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

  对方刚好在一分钟前发了条动态。

  配文只有两个字:明天。

  下面附着一张图,模糊的黑白影像,是一张B超单。

  许诗念的指尖顿在屏幕上,盯着那团小小的轮廓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

  她原本以为,杨小满的妈妈只是太累了,只是和家里闹了矛盾,只是暂时想不开。

  可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对方回复的信息总像隔着一层没有捅破的纸。

  原来,她已经在计划另一段人生了。

  而小满,成了她上一段人生里,即将被留在原地的部分。

  想到这里,许诗念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教书这么多年,她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事。

  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落在杨小满身上,落在那个拿着奖状眼睛发亮、说以后要当英语老师的小姑娘身上时,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明明再坚持一年,杨小满就能考上大学;再熬几年,她就能毕业工作。

  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母亲要去选择另一个家?

  从法律上说,这已不只是离开那么简单。

  可这些话,许诗念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对有些人来说,你和她讲法律,她说那是城里人的事。

  你和她讲道德,她说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那些条条框框,困不住一个已经铁了心要走的人。

  许诗念轻轻叹了口气,退出朋友圈,还想再回几句。

  哪怕劝不动,至少把小满的近况说给她听。

  她随即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就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她被拉黑了。

  许诗念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怔了好一会儿。

  许多零碎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起高二第一次家长会,杨小满的妈妈特意请了假来参加。

  那天,她坐在女儿的座位上,指尖摸着成绩单上的年级排名,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散会后,她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带着薄茧,一遍一遍地说:

  “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我家小满从小懂事,学习上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全靠你费心了。”

  她当时想,这真是一个好母亲。

  后来每个月,她几乎都会在微信上问一次孩子的成绩。

  每次问完,总要发来好几声谢谢。

  有一回,她还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工厂的自拍,戴着安全帽,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下面配着一行字:

  “许老师,你费心了,我在这边多挣点,明年给她攒学费。”

  她当时回了一句:“你也注意身体。”

  对面很快回了语音,声音透亮:

  “没事没事,我身体好得很!只要我家小满能考上好大学,我吃再多苦都值!”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这个家虽然穷,可母女俩一起往一处使劲,总能熬出头。

  可才一年而已。

  那个说“吃再多苦都值”的人,如今轻描淡写一句“我对得起她了”,就把所有过往一笔勾销了。

  许诗念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阴着,山间的雾很浓,一层一层涌过来,把远处的寨子遮得隐隐约约,看不分明。

  山里的阴天,总容易让人心里发沉。

  看着灰蒙蒙的山景,许诗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为了生活,春节一过,父母便背着行囊出去打工,把孩子丢给爷爷奶奶。

  头一年,还打电话,还寄钱;

  第二年,电话少了;

  第三年,人渐渐找不到了,孩子就彻底丢给了老人。

  再后来,老人管不住孩子,孩子就野了。

  女孩子十几岁,跟着网上认识的人跑了;

  男孩子十几岁,不想读书了,也跟着出去打工。

  然后,又重新走一遍父母的老路。

  她一直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可有些东西,学校真的教不了。

  比如对家庭的责任,比如对婚姻的敬畏,比如给孩子的底气。

  这些东西,本该是一个家给的。

  家没有了,孩子再努力,心里也总有一个洞。

  这些年,她从青山镇来到云城。

  每次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好的孩子从眼前滑下去,她都觉得无力。

  她总觉得自己像站在堤坝上,看着潮水一波波涌上来,伸手去挡,可挡住的,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

  都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是花朵。

  可她见过太多花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风雨打蔫了。

  许诗念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可越抹越多。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的衣服是哥哥穿小了改的,鞋子磨出洞了补补接着穿。

  放学回家要割猪草、放羊,连吃颗水果糖都要等到过年。

  可她从来没觉得苦。

  因为每天放学推开家门,灶上有热饭,灯下有爸妈。

  日子难是难,可一家人的心是齐的,劲也往一处使。

  现在呢?

  路修通了,手机人人都有,隔着千里也能说话,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人的心,反倒定不下来了。

  结婚随意,离婚随意,生孩子也随意。

  过不下去就换,换了还过不下去就再换。

  大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孩子站在原地,不知道哪里才是家。

  这些孩子,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身上穿着昂贵的名牌衣服,生活里不缺吃也不缺穿。

  可他们眼里没有光。

  很多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那样的眼神,心里就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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