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念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两分钟,才起身下楼。

  到一楼时,赵小苒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看见许诗念出来,她快步迎上去,把东西递过去。

  “给,诗念姐,先随便吃一点,填填肚子,不然饿过头容易低血糖。”

  许诗念没有和她客气,接过牛奶和面包,笑着说了声谢谢。

  赵小苒挽住她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医院大门口走。

  赵小苒一路叽叽喳喳,说起刚才在眼科排队时遇到的趣事。

  许诗念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到门口,赵小苒看着她,蹙了蹙眉,忽然问:

  “诗念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饿过头了?”

  许诗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笑:

  “可能吧,早上没吃东西。”

  “那咱们去对面喝碗粥?我也饿了。”赵小苒提议。

  许诗念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确实需要坐下来吃点东西,一个人待着只怕更会胡思乱想。

  “好。”

  她点了点头。

  两人过了马路,在对面一家粥铺坐下来,各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碟小菜。

  赵小苒还在说体检的事,说哪个科室的医生凶,哪个项目排队最久,说自己最怕采指尖血。

  许诗念一句一句应着,粥喝得很慢,手却比平时凉了许多。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江时序发来的。

  “体检做完了?”

  许诗念盯着这几个字,停了几秒,打字回了一句:“做完了。”

  “中午一起吃饭?”

  江时序又发来一句。

  许诗念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刚医生说的那些话还堵在胸口,像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此刻,她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江时序。

  可偏偏,这世上她此时最想见的,好像也是他。

  许诗念看了一眼刚放进包里的转诊单,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复:

  “我和同事已经在路边吃了。”

  “吃了什么?”,江时序问。

  “粥。”

  “嗯,下午打算去哪里?”

  许诗念看了一眼窗外,叹了口气,编辑回复:“今天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好。”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

  “嗯。”

  这场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

  吃完粥,许诗念和赵小苒在路口分开。

  赵小苒走后,许诗念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一点。

  早上王医生建议她挂个妇科生殖专科,约个宫腔镜。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早就把这件事埋得足够深。

  可刚才医生用那么平静、那么客观的语气重新把它翻出来时,她才发现,那道伤疤从来没有愈合过。

  它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痂。

  底下依旧血肉模糊。

  许诗念闭了闭眼。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是她这辈子最冷的一个春天。

  江时序走后的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恰好是周六,她盯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在住处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浓黑。

  看着那两条线,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觉得不真实。

  那阵子,她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

  总是犯困,胃口不好,早上起来会莫名地干呕。

  她以为是学校课业重、加上她晚上经常失眠,上课又几乎要一整节课站着。

  她只当是自己太累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因为江时序向来措施做得不错,只有那么一次,两人情到浓时,身边没了小雨伞。

  第二天她就吃了药。

  可命运确实弄人。

  那天,她看着那两条杠,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唐的喜悦。

  那是江时序的孩子。

  尽管他们已经分开。

  尽管他们此生或许都不会再相遇,可她肚子里竟然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那是他们相爱过的证据。

  是她在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抓住的唯一一点真实。

  她甚至开始偷偷地计划。

  她想,等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带着孩子在青山镇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不要江时序负责,也不会告诉他。

  她也做好了此生不再嫁人的准备。

  她可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教她读书识字,带她去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时候的她,天真的近乎固执。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江时序总说以后要生个女儿。

  和她一样,调皮、可爱、善良、漂亮。

  那个时候,他们真的真的很相爱。

  那个时候,江时序也总是‘很喜欢很喜欢她’,而她,似乎也很‘喜欢’他。

  可是后来,孩子没有留住。

  那天,她代表青山中学去县城参加一个为期两天的英语教学研讨会。

  出发那天是周三。

  天刚蒙蒙亮,她背着包去了青山镇客运站。

  早春的山里雾气重,候车的水泥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渗着一股青草混着泥腥的气味。

  她站在檐下等车,看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地隐在雾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大巴准点发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腿上,头靠着玻璃。

  雾一点点散开,太阳从山后慢慢浮出来,照亮了公路两边一坡一坡的油菜花。

  黄灿灿的,亮得晃眼。

  她当时想,春天来了,好像什么都该重新开始了。

  车开出大概两个小时,她开始觉得后腰有些酸。

  那种酸不剧烈,但很沉,像有一根湿冷的绳子缠在腰眼上,一圈一圈慢慢绞紧。

  她以为只是在车上坐久了,便不时地换换姿势,把外套团起来垫在腰后。

  中午到了县城,她在客运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旅馆临街,楼下的车喇叭声一阵阵传进来。

  她坐在床边,把会议材料和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一页一页翻看。

  腰还是酸,小腹也有些坠胀,时不时闷闷的疼。

  她没多想,只当是这两个月作息不规律,受了累。

  她还在网上随意搜了搜,孕前期偶尔也会腰酸腹痛。

  周四,早上九点,研讨会准时开始。

  研讨会地点设在县城教师进修学校,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各县区的骨干教师。

  许诗念坐在倒数第三排,把笔记本摊开,认认真真地听。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上发沉,后腰的酸意一阵阵地往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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