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他在京北的时候,一个人住一套比这大得多的房子。

  客厅宽敞,窗明几净。

  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加班到深夜。

  他的日常不是开会就是在办公室看文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井井有条。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找她。

  头一年,他刚回京北,新岗位千头万绪,每天忙到凌晨两三点,吃顿饭的时间都要挤。

  可即便那样,他还是有好几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刻在脑海里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跟自己说,等忙完这一阵。

  有次半夜胃疼,疼得额头冒冷汗,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捂着胃,脑子里忽然冒出她的脸。

  在青山镇的时候,他工作太忙,她总说他吃饭不规律,隔三差五会给他倒腾出些乱七八糟的汤。

  汤的味道不怎么样,全是她从网上学的,说是养胃。

  她每次把汤端到她面前,都要笑着损他两句,说“江镇长,要照顾好身体啊,你倒下了青山镇的扶贫进度表谁填”。

  那时候的他,其实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那天夜里,他坐在京北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胃里翻江倒海,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那一夜,他实在忍不住,终于按下了她号码的拨号键。

  结果,打不通。

  那一刻,他才知道她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想过换一个号码打过去。

  但换号码打过去,她接了,然后呢?

  他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拉黑我”?

  他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当年,他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不是调回了京北,而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那个口。

  那份调令来得其实并不突然。

  他从京北调到青山镇,是组织安排的挂职锻炼,期限到了必须回去。

  挂职期限从一开始就写在文件上,他一直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要走。

  可越临近归期,他越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他太了解她了。

  她大学四年去了沿海,见过更大的世界,毕业后却毫不犹豫地回了这片大山。

  她跟他说过,这里有她放不下的人和事。

  她爱这片土地,爱得踏实,爱得认认真真。

  她的态度是那么笃定,让他一次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是真想带她走。

  这个念头从调令下来的第一天就有了。

  可每次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自私。

  让她放弃她热爱的讲台,让她离开她的家乡,离开她的家人,然后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

  他江时序凭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愿不愿意和她走。

  他怕自己一开口,自己就成了那个让她为难的人。

  于是他一天天地想,想找到一种说法,让她不那么为难,也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为自己打算。

  可他想了很多种说法,每一种说到最后,都像在给自己找借口。

  后来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她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

  那时候,他才明白,一开始不说,才是最差的说法。

  是他,间接地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青山镇。

  所以,她拉黑了他,他理解的。

  她大概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了吧。

  尽管这样,但那半年,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试着拨过几次。

  结果,每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后来他不再打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他怕她已经往前走了,他却还停在原地。

  后来他工作没那么忙了,他又翻出她的号码看过几次。

  每一次都停在拨号键上方,每一次都没有按下去。

  后来他职位晋升了,他真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可他又跟自己说,她在青山镇应该过得挺好的,不打扰也是一种尊重。

  他不想用一个电话打乱她的生活,更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用从前那段关系绑架她。

  再后来,时间越拉越长,长到他自己都开始不确定,她还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他能理解的。

  他甚至替她想过,她也许已经遇到了更好的人,也许她过得真的很好,也许她早就不需要他了。

  他想,只要她过得好,他可以在心里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永远封存起来,不去打扰。

  他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在某个场合偶然重逢,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他会远远地朝她点一下头,然后在心里说一句:祝你幸福。

  然后转身走开,不让任何人看出他脚下有半秒的停顿。

  去年十月份,他来云城出过一趟差。

  行程很紧,工作结束,百忙之中,他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青山镇。

  只待了半天。

  那天,他一直在看路。

  看路边的店铺,看街角的早餐摊,看每一个骑电动车经过的女人。

  那天他在街上看到了那家米线店。

  是当年她最爱去的那一家,也是他们经常去的那一家。

  门头换了新的,招牌也换了,但店名没变。

  他在店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

  最后,他还是没有进去。

  后来,他路过了青山中学。

  他远远看了一眼,也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去。

  是怕去了,她不在。

  更怕去了,她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她面前,该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太轻。

  说“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太假。

  说“我一直没忘记你”?太迟。

  他更怕她笑着跟他打招呼,客客气气地说一句“领导好”,然后转身走开。

  那种场景,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胸口发闷。

  所以他没有去。

  他跟自己说,再等等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又是一整年。

  直到他来到了云城。

  直到这个项目启动。

  那天,他看到借调名单上她名字的时候,怔了一瞬。

  从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她来项目办报到。

  等她出现在他面前。

  后来,他还真等到了。

  可她对他是那么疏离,那么客气,那么公事公办。

  然后,那天,和预料中一样,她说她有男朋友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份需要批复的纪要,直到凌晨三点,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而此刻他坐在这间周转房的沙发上,午夜已过,指间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

  今晚,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放,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那一刻,他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五年前她在他怀里就是这个声音。

  五年后,什么都没变。

  江时序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她的消息。

  意料之中。

  那个女人现在大概正窝在床上,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检讨一遍又一遍。

  然后咬着嘴唇,气自己不争气,气他太霸道,气自己明明该推开他结果却攥紧了他的袖口。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副又气又恼又脸红的样子。

  江时序嘴角弯了一下。

  这五年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重逢会是什么样子,想过她会不会已经忘了他,想过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今晚,他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已经是他最大的克制。

  克制住没有告诉她,这五年里每一个失眠的深夜他都在想她。

  克制住没有告诉她,去年在青山镇那家米线店门口他站了五秒钟,脑子里全是她当年被酸菜辣得直吸气的模样。

  他点开信息页面,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还是发了四个字:我到家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

  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明天她上班的时候,在单位见到他,她大概会用那副端端正正的“许老师”面孔跟他打招呼,然后公事公办地说一句“江书记早”。

  而他大概会点头回一句“早”,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已经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会慢慢习惯的。

  会习惯他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习惯他在她面前只是江时序。

  习惯她这辈子,要甩不掉他了。

  江时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今晚揽过她的腰,托过她的后颈,穿过她的发丝,在她腰后收紧。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仰起头,让热水冲在脸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今晚的这个澡,他洗得比平时久一点。

  江时序洗完澡出来。

  客厅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她的信息:

  “知道了,早点休息。”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江时序眸光微微一动,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又回复了一条信息:

  “我接下来要去东线几个乡镇调研,大概周五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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