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操作雷斯发布这话,自然有他的原因。

  阿萨拉西部从东往西,依次是零号大坝、巴克什,最后才是长弓溪谷。

  如果将平民全聚到巴克什,那能放下多少人?

  极其有限。

  巴克什城区虽然经过扩建,

  但地下空间终究有上限,

  物资储备、水源、卫生条件、防御纵深,都撑不住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涌入。

  但长弓溪谷不同。

  长弓溪谷地势狭长,南北两侧是连绵的山脊,中间是河谷平原,东西两头各有一道天然隘口。

  只要把两头一堵,中间就是一座天然的巨型要塞。

  更重要的是,长弓溪谷有水源、有农田、有哈姆克时代留下的仓库和地下工事,还有一条贯穿东西的铁路!

  虽然部分路段被炸毁,但修复起来比新建快得多。

  这里能容纳的人,是巴克什的数十倍甚至百倍!

  张昭意识沉在那具机械人里,通过雷斯的视角扫过露台下那片人群。

  他看到了老人、妇女、孩子,

  那个曾经炸卫星、烧山、栽赃GTI的疯子,如今却成了他们最后的依靠。

  讽刺吗?

  也许有一点。

  张昭意识离开仿生机械人。

  但他没有注意到人群边缘三道身影。

  老乔站在人群最外围,

  一顶黄色遮阳帽扣在头上,迷彩外套磨出了毛边,内里黄色救生衣格外扎眼。

  背后只背着一柄鱼竿,竿梢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他歪着头,眯着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露台上那道身影上。

  “有点意思。”

  老乔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周围的欢呼盖得严严实实。

  他左边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绿色披风从肩头垂到小腿,兜帽没有戴,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

  佐拉·扎尔双手抱胸,目光冷静得有些过分。

  她没有跟着人群欢呼,也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露台上的雷斯,像是在评估什么。

  “老乔。”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看到了?”

  “看到了。”

  老乔把鱼竿从背后解下来,拄在身前,姿态随意,

  “这个雷斯,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眼神。”老乔说,

  “他在平视的看人群,但我们之前了解到的雷斯可不会这样。”

  佐拉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又往露台上扫了一眼。

  他们另一侧,一个壮硕身影沉默地站着。

  唐吉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肩宽得像一堵小墙。

  他头上扣着一顶红色防暴头盔,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动。

  扫过露台,扫过两侧山脊线,扫过人群外围那些持枪的巡逻兵。

  “唐吉。”老乔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意思?”

  唐吉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两头隘口都设了关卡,南北山脊上有观察哨,谷地中央每隔几百米就有一组巡逻。”

  “进得来,出不去。”

  “对。”老乔点了点头,“他不是在收容难民,他是在建一座城。”

  佐拉微微偏过头,目光在老乔脸上停了一瞬。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老乔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然后拖着鱼竿,慢悠悠地往人群外围走去。

  “先找个地方住下。”他说,

  “钓鱼佬嘛,到哪儿都得先看看水。”

  露台上,张昭意识从雷斯体内彻底抽离了。

  老乔拖着鱼竿走远了,佐拉和唐吉也隐入了人群深处。

  雷斯面对人群,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欢呼声渐渐平息。

  “都听着——”

  雷斯的声音从露台上传下来,金牙在夕阳中闪了一下,

  “长弓溪谷从今天起,不分东西,不分部族,不分贫富。进得了这道谷的,就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东边隘口设了登记处,领编号、领口粮、领住处。老人孩子优先,伤员优先。”

  “有手艺的、懂医的、会修东西的,登记的时候跟人说一声,安排活计。”

  “想拿枪的,去西边隘口找铁雨报到。不想拿枪的,没人逼你。”

  “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

  “进了这道谷,就得守这道谷的规矩。抢东西的、闹事的、替哈夫克传话的,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但很快又被几声应和压了下去。

  雷斯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露台。

  身后,铁雨已经带着人开始引导人群往隘口方向移动。

  钻石皇后酒店一层大厅被临时改成了登记处。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几摞手写表格和墨水瓶。

  铁雨站在桌后,正指挥几个识字的阿萨拉士兵分发编号牌。

  人群排成几列长队,从大厅一直延伸到酒店门外的空地上。

  老乔拖着鱼竿,混在队伍里,慢悠悠地往前挪。

  他前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后面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编号——A-1742,名字?”桌后的士兵头也不抬地问。

  “乔·里德!”

  “职业?”

  “钓鱼的。”

  士兵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什么?”

  “钓鱼的。”

  老乔把遮阳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笑了一下,

  “这谷里有河,有河就有鱼。我钓鱼,换口粮。”

  士兵张了张嘴,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文书凑过来看了一眼,朝士兵摆了摆手。

  “给他记上——渔户,分配河东区。”

  老乔接过编号牌,在手里翻了个面,塞进遮阳帽内侧。

  他拖着鱼竿走出登记处,站在酒店门前的空地上,左右看了看。

  河东区。

  那就是靠河的那边。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河岸方向走去。

  佐拉和唐吉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汇过来,

  三人没有交谈,只是自然而然地走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

  “河东。”老乔低声说。

  “我西边。”唐吉闷声回了一句。

  “我跟他一起。”佐拉偏头看了唐吉一眼。

  老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拖着鱼竿继续往前走。

  佐拉和唐吉对视一眼。

  唐吉率先开口,戴着防暴头盔的原因,声音闷闷的。

  “走吧!据说这里还有辆火车来着,凑一凑看看能不能造出来我想要的那个东西!”

  佐拉点了点头,转身走去。

  一阵风吹过,将她身上的绿色披风吹起,阳光照在她的臂膀上,照在一个阿萨拉臂章上。

  佐拉迅速拉了拉披风,将臂章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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