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完,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你自己也吃。”

  语气生硬!

  但伶舟月听懂了,这是他的方式。

  有点怀念涂山野……

  “吃了。”她确实吃了,只是没告诉他,自己只喝了半碗,剩下的都留给他了。

  怀着崽子的雌性,这点口粮说够也勉强够,说不够也确实紧巴。

  但阿野的身体比她更需要营养。

  被囚禁折磨了这么久,不把底子补回来,后面恢复起来更难。

  晚上,伶舟月把火堆拨旺了一些,靠着石壁准备入睡。

  她刚闭上眼,一条冰凉的蛇尾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搭在她腰侧。

  伶舟月睁开一只眼。

  阿野背对着她,空洞的眼眶朝向洞壁,呼吸平稳,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但那条蛇尾出卖了他,蛇族的尾巴比手还诚实。

  伶舟月没有推开,翻了个身,把那条冰凉的尾巴拢到怀里,当抱枕用了。

  蛇尾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收紧,将她圈得更近了些。

  第三天。

  阿野的眼眶里长出了完整的眼球轮廓。

  伶舟月取血的时候,手抖得比前两天厉害。

  连续的失血让她的脸色惨白到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握刀的手指骨节凸出。

  刀尖入肉的瞬间,她没忍住。

  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泄出来,极短的,破碎的,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阿野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手探过来,第一次主动去找她。

  五指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搭上她的脉搏。

  跳得又快又弱。

  “够了。”他说。

  “没够。”伶舟月拍开他的手,把血滴进药碗。

  “别耽误事。”

  她把药递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压。

  阿野没有反抗。

  上完药,他做了一件从前绝不可能做的事。

  他伸出双臂,将她拉进怀里。

  动作粗糙,没有任何技巧,力道也不对。

  他的手臂横在她后背上,硌着她的伤口,疼得她眉头一皱。

  但她没挣开。

  阿野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共振。

  他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从前的他只懂得杀戮,只知道用利爪和毒牙解决一切问题。

  但眼前这个雌性每天都在拿命喂他。

  他除了把她抱着,什么都做不了。

  伶舟月靠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把心头血滴完。

  火堆的光在岩壁上跳动,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阿野。”

  “……嗯。”

  “你抱人的姿势真的很烂。”

  “……”阿野沉默着。

  “硌到我伤口了。”她叹息一声,虚弱开口。

  阿野的手臂僵了一下,笨拙地调整了位置,从她后背挪到了腰侧。

  蛇尾也跟着卷过来,垫在她身下,充当软垫。

  伶舟月满意了,闭上眼:“这还差不多。”

  阿野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第四天的时候。

  “……算了。”

  伶舟月端着汤走到他面前蹲下,把碗塞进他手里。

  “喝汤。”

  阿野接过碗,喝了一口。

  鲜美的肉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他能察觉到,这汤比前几天的浓郁许多,肉也炖得更烂。

  她在给他加量。

  “你自己喝了吗?”阿野忽然问。

  “喝了。”

  “喝了多少?”

  伶舟月没回答。

  阿野放下碗,伸手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

  蛇的感知力极强,他的拇指搭上她的脉搏,依然虚弱,比昨天更虚。

  “你没吃饱。”

  伶舟月试图抽手,低声强辩道:“我不太饿……”

  “骗人。”阿野打断她。

  “你怀着崽子,心跳比昨天快了一成,这是饥饿的反应。

  蛇族对生命体征的感知,比你想象的精准。”

  伶舟月:“……”

  她忘了这茬。

  蛇族的信子和触觉可以捕捉极细微的生理变化,体温、心率、血压,全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在他面前装,等于班门弄斧。

  “把剩下的汤喝了。”阿野把碗推回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

  伶舟月看了他一眼。

  这个雄性,三天前还想掐死她。

  现在,怎么开始关心她了?

  她接过碗,老老实实喝完了剩下的汤。

  当天取血上药之后,阿野又把她揽进怀里。

  这次他的动作比前一天熟练了一些,手臂的位置避开了她的伤口,蛇尾垫在她腰下,温度不高不低,刚好。

  伶舟月靠着他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掌滑到了她的小腹上。

  几个小崽子今天格外活跃,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

  阿野的手指微微蜷缩,喉结滚了一下。

  “它,在动。”

  “嗯,今天闹腾。”伶舟月闭着眼,语气懒散。

  阿野的手掌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从没接触过幼崽,蛇族的雌性稀少,繁衍本就艰难。

  这种微弱却坚韧的胎动,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很奇怪。

  明明不是他的崽。

  但掌心传来的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一股温柔的情绪将他空荡荡的胸腔,悄悄填满了。

  “是个健康的小家伙。”阿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伶舟月笑了一声:“随它雌母,命硬。”

  阿野没接话,但手掌始终没有挪开位置。

  第五天。

  阿野已经能看到模糊的剪影了。

  他终于看清了伶舟月的轮廓,一道纤细的单薄的影子,靠在石壁上。

  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垂到腰际。

  她真的很瘦。

  脸上没二两肉,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两只。

  她胸口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兽皮,旧血和新血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这就是连续五天为他取心头血的代价。

  伶舟月正在擦拭那把短刀,察觉到他的注视,偏过头来。

  “看到了?”

  “嗯,能…能模糊的看到一些。”阿野偏开视线。

  伶舟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几根?”

  “三根。”

  实际上是五根。

  但他视野边缘还是虚化的,人脸的细节也看不太真切。

  阿野能感受到光亮了。

  眼皮透进一丝微弱的白,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种久违的明暗变化让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伶舟月正在煮汤,背对着他。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的异样,头也没回。

  “能看到光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这丝光就会消失般。

  伶舟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搅汤,语气不咸不淡:“那挺好。”

  阿野皱眉。

  就这?

  他瞎了三年,终于重见天日,她就一个“挺好”?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他语气不善。

  “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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