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府差刚围住赏金客栈,门里先横出一把铁算盘。

  “封店可以。”

  持算盘的女人倚在门边,一袭藕荷色长裙收着丰润腰身,乌发斜挽,眉梢带笑,眼神却把门外八块腰牌逐一过了一遍。

  “先给我封店文书,再押二百两。抓对了退,抓错了赔。”

  沈照霜亮出腰牌:“你是掌柜?”

  “柳三娘。”女人拨了一颗算珠,“这店是我亡夫留下的。府城赏金客肯住,是因为我不卖客人的门。你们凭一张抄页冲进去,明日我这块招牌就得劈了烧柴。”

  陆骁望向二楼。

  昨夜合上的那扇窗,此刻开着半尺。窗后坐着一个青衣男人,右颊旧疤斜至耳根,正是红榜所记模样。

  八百两就在楼上。

  可柳三娘说得没错。客栈里住着二十多名赏金客,一旦抓错,先拔刀的未必是贺秋声。

  “不封店。”陆骁道,“给我一间能看见他房门的屋。”

  柳三娘笑意深了些:“有一间。夫妻房。”

  沈照霜侧过脸:“没有别的?”

  “有。”柳三娘用算盘指了指大堂,“这里最亮,楼上也看得最清楚。”

  她把两枚铜钥匙放上柜台,却没有立刻松手。

  “再说一条。楼上住着七个拿过百两红榜的,三个身上带弩。你们若穿捕衣上去,他们先跑,贺秋声就能跟着乱。”

  沈照霜问:“你怎么知道谁带弩?”

  “住店要交火器钱。”柳三娘拍了拍算盘,“官府有官府的簿,我也有我的。”

  陆骁将一块碎银压住钥匙:“衣服、房钱、守口费。”

  柳三娘掂了掂:“只够一套女装。”

  “他的不用。”沈照霜接过钥匙,“看着就像替人押货的。”

  半刻钟后,沈照霜换下捕衣,穿了件月白窄袖长裙。高束长发挽成低髻,只留一支素银簪。腰刀藏进包袱,少了平日的凌厉,腰身反而被裙带勾得越发利落。

  陆骁多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你这样还像不像捕快。”

  “像什么?”

  “像来抓我回去的。”

  沈照霜唇角动了一下,抬手挽住他手臂:“那你最好装得像个听话的夫君。”

  两人刚进二楼房间,对面房门便开了。

  青衣男人身量比卷上所记矮了半寸,走路时左脚微跛,右手却一直藏在袖中。一个跛脚伙计端着饭跟进去,出来时顺手将一小包灰粉撒在门槛。

  陆骁正要靠近,楼梯上传来脚步。

  那伙计竟折了回来,伸手便推他们的门。

  陆骁揽住沈照霜的腰,将她带进床帐与墙壁间的窄隙。帘子压下来,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隔着薄薄衣料,他掌下腰肢绷得很紧。沈照霜抬眼瞪他,温热呼吸擦过下颌,握刀的手已经按在他腕上。

  伙计探头看见床边两双鞋,笑着说了声“打扰”,才把门重新合上。

  脚步远去。

  “手。”沈照霜压低声音。

  “还没走远。”

  她指尖在他腕骨上重重一掐,耳根却浮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被人当成夫妻不算什么,被陆骁这样护在怀里,心口竟比追人时多跳了一下。

  陆骁等楼梯彻底安静才松手。

  “办完案再算。”她道。

  “也记账?”

  “记你妨碍公务。”

  窗外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鸟叫。

  石六的信号。

  跛脚伙计已经被他堵在后槽房。此人收了五两银子,只负责一日三餐;房中客人每天换鞋,昨夜还换过一匹马,但送饭始终只让他来。

  陆骁不再等。

  房门被一脚踹开时,青衣男人正从后窗翻出去。沈照霜先封楼梯,陆骁越过桌案,一把扣住对方后领。

  男人反肘撞来,劲力却只有寻常练家子水准。

  他猛地扯断外袍,像条脱皮的鱼从窗台滑出去。下面不是街,是一排晾衣竹架。青衣男人踩着竹竿连跃两步,故意撞翻一盆滚烫洗衣水。

  楼下有人抱着孩子避不开。

  陆骁没有直追,抄起窗边木凳砸过去。木凳横在半空接住铜盆,热水泼上墙,没有落到孩子身上。

  这一耽搁,青衣男人已经跳上后棚。

  柳三娘站在棚下,手里还抱着账簿,抬脚便踢开撑棚木栓。

  整片油布往下一塌,把人连头带脚裹了进去。

  “踩坏我两根竹竿。”她抬声道,“也记你们账上。”

  陆骁踏上矮墙,从油布里将人提了出来。

  陆骁扭腕、压肩、上锁,一气呵成。

  四周房门齐开,十几名赏金客堵满走廊。

  “八百两的贺秋声,也不过如此?”有人笑道。

  陆骁没有笑。

  铁锁落腕,识海中的缉凶录一片沉寂。

  没有黑字。

  没有画像。

  更没有结算。

  抓错了。

  沈照霜当众揭下男人脸上的旧疤。疤下牵出一层带药味的薄胶,连眉尾都跟着变了形。

  “不是贺秋声。”她声音清楚,“解锁。”

  陆骁亲手打开铁锁。

  男人揉着手腕,脸色发白:“有人给我十五两,让我照着一张画像住两日。只要每日午时露一次脸。我不知道他是红榜犯。”

  “谁给的钱?”

  “戴斗笠,左手付银,比我高半个头。”

  话刚出口,对街瓦檐闪过一点冷光。

  沈照霜撞开替身,一枚细小袖箭擦过她鬓边,钉进廊柱。陆骁已追到窗口,只看见灰衣背影落入早市人流。

  他没有盲目开弓。

  街上全是人,射界已经没了。

  袖箭尾端沾着同样的药胶。贺秋声不只要一张假脸,还准备在假脸说完该说的话以后灭口。

  沈照霜把惊魂未定的男人拉起来:“你不是红榜犯,也没有现行罪。但有人要杀你。在案子结束前,可以留在客栈后院受保护,也可以自己走。”

  男人看着柱上的袖箭,腿一软:“我留。”

  “这叫保护,不叫收押。”她当众让书吏另开一张自愿留居凭条,“别混进犯人名册。”

  沈照霜向满楼住客拱手:“玄翎专案误认,由我与陆骁共同落名。损失照赔,此人未验出罪证,当场放行。”

  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赏金客安静了些。

  柳三娘已经抱着账簿上楼。

  “夫妻房一间,门一扇,桌角一只,惊走住客两个。”她笑吟吟地从陆骁身边擦过,裙摆带来淡淡兰香,“陆班头,您是付现银,还是让我去西偏院讨?”

  “去西偏院。”

  “那我多记一趟脚钱。”

  石六从替身鞋底刮下一层暗红细砂,又从假疤上撕下一点残胶。

  “班头,这胶有鱼腥味。红砂也不是客栈马厩的。”

  柳三娘拨了拨算盘:“这种鱼胶防水,府城只有运弓械的车轴常用。红砂么,南坊六号马厩铺的就是这个。”

  话音刚落,一名府差冲上楼。

  “陆班头!专案院送往验卷房的抄件被劫了。人没伤着,对方只拿陆七旧卷那一份!”

  贺秋声用十五两和一张假脸,把八名府差引到了街对面。

  他真正要的东西,已经到手。

  陆骁捏起那点鱼胶:“南坊六号马厩归谁走货?”

  楼下传来清脆车铃。

  苏锦屏一身绯红骑装走进客栈,长靴踏过门槛,束带将曼妙身段收得明艳又利落。她把一张盖着锦屏行印的损失单拍在陆骁面前。

  “归我。”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换着妇人发髻的沈照霜,唇边慢慢挑起笑。

  “三百两。”

  “还有,二位查案住夫妻房的钱,打算算公账,还是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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