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烟火升起不到半刻钟,三封急报同时进了县衙。

  东门发现黑羽车队。

  南溪发现夜行客换船。

  西渡有戴斗笠的人亮出玄翎铜牌。

  每一封都有目击人,有车船,有真凭票。

  偏偏快班能动的人不到二十。

  石六把三张纸排在案桌上,头皮发麻。

  “三边都像真的。”

  韩彪道:“越像,越不能全信。”

  县牢方向忽然传来铜锣。

  不是失火锣。

  是劫牢。

  蒋四平进牢还不到一个时辰,玄翎的人已经动了。

  曹五、刘成、蒋四平,三个活口都在里面。

  夜鸦那一千两也可能就在三条水陆线上。

  陆骁只停了一息。

  “韩叔守牢。”

  “门不开,锁不换。先保三个活口。”

  “宁知微去验他们的水、饭和伤。只在内牢,不往外追。”

  “石六带两个人查三路。”

  石六指着自己。

  “我带两个?”

  “不是让你抓。”

  “查车马脚钱、船吃水、口音。谁说自己运的是什么,就先看他付的钱像不像。”

  陆骁抽出最上面那张急报。

  “我去西渡。”

  韩彪看他一眼。

  “西渡最空,放箭最好放。”

  “所以我带最少的人。”

  “人多只是多几个靶子。”

  岳沉锋把县图压在桌上。

  “三路若有一路是真,放走的可能就是夜鸦。”

  陆骁道:“三路若全是饵,人撒出去,牢和证物房就都空了。”

  “我不押哪一路。”

  “先验哪一路肯花真银子。”

  周怀安直接调了两名壮班守二堂铁匣,又把四门直报的签条拍在桌上。

  “门不封死。每一辆车、每一条船照常记时辰。”

  “谁敢因为一支黑羽箭把全城堵了,今晚就什么真路也看不见。”

  命令一下,院里立刻分开。

  宁知微进内牢时,曹五的晚饭刚送到。

  她没有碰碗,先闻送饭差役的手。

  “你摸过杏仁。”

  差役脸色一变。

  “我、我没……”

  韩彪一把扣住他。

  饭里却没毒。

  宁知微掰开蒋四平下颌,看了舌底,又摸他腕脉。

  “人没中毒。”

  “这个送饭的手上只有苦杏仁油,故意让我们以为毒在饭里。”

  话音刚落,外牢门前骤然传来惨叫。

  两个蒙面人翻墙而入,一个抛火罐,一个持弩冲向牢门。

  韩彪没追持弩的人。

  他先把三间牢门的横锁又压上一根铁杠,再让差役泼灭门前火油。

  “活口在,案子就在。”

  “谁都不许离门。”

  那持弩人见内牢冲不开,转身就退。

  另一人也没恋战。

  两人翻回院墙,奔的却不是县衙外面。

  是隔壁证物房。

  韩彪脸色一沉。

  劫牢是假。

  烧证是真的。

  证物房窗纸瞬间腾起火光。

  他仍没把守牢的人全调走,只分出两名壮班绕后,自己守到周怀安带人接住内牢,才提棍冲过去。

  证物房里的换线路账已经烧着一角。

  一个蒙面人正往书架上泼油。

  韩彪的水火棍从门侧探入,不打头,先卷脚。

  那人摔进灰里,火折子脱手。

  第二人举弩回身,两名壮班同时掀起早备在墙边的浸水麻毡。

  弩箭扎进湿毡,没能穿透。

  韩彪趁他再上箭时近身,一棍压腕,一棍扫膝。

  两副锁链落下。

  两个黑羽袭击者全活着。

  曹五、刘成、蒋四平也全活着。

  宁知微给被火油烫伤的差役剪开袖子,敷上湿药布,又转身检查三个囚犯的瞳孔和呼吸。

  “没人被调包,也没人吞毒。”

  曹五隔着牢门盯着外面的烟。

  “他们不是来救我们。”

  韩彪道:“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曹五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是来看谁最先往哪跑。牢门一响,知道内情的人会本能去护最怕丢的东西。”

  韩彪没有接着逼供,只让人把这句话原样记下。

  外面三路急报,也可能在等陆骁亲自替他们指出哪条最要紧。

  代价是换线路账烧掉近半。

  韩彪看着焦黑纸页,没有发火,只问值守:“最要紧的那页呢?”

  值守忙道:“岳大人昨日单独封存的三组真文书编号,在二堂铁匣里。”

  “那就先救剩下的。”

  另一头,三路消息查得飞快。

  东门黑羽车队的凭票是真的,车上却全是浸水破布。车夫拿的是短程空车钱,根本没收压重轴的钱。

  石六没扣车夫,只记下付钱人的口音。

  “他说青河话,可把‘渡钱’说成‘船钱’,是临时学的。”

  南溪那条船也是真的。

  船夫一开口却带着北岸口音,问到南溪下游第三道浅滩,他答不出该走左槽还是右槽。

  船舱里的黑羽铜牌也是真的,边角却没有半点水锈,像刚从证物袋里拿出来。

  真纸、真牌、真船。

  配在一起,反而处处不合用。

  西渡最像。

  斗笠、铜牌、两名带刀护卫一样不少。

  陆骁赶到时,那艘乌篷船已经离岸。

  岸上还站着三个紧张得发抖的脚夫。

  “船上谁?”陆骁问。

  “不知道。”

  “装了什么?”

  “四只大箱,沉得很。”

  陆骁看向水面。

  乌篷船吃水确实很深。

  他没有下令追。

  “卸箱时,船头朝哪?”

  “朝岸。”

  “四只箱都从前舱进?”

  “是。”

  “那船为什么船尾吃水更深?”

  脚夫答不上来。

  乌篷船拐过汊口时,船身一轻,尾部忽然浮上来一截。

  装的不是重货。

  是压舱石。

  船一离岸就从暗舱放进了水里。

  西渡也是假的。

  三路全假。

  陆骁正要回城,一匹快马从后面赶来。

  石六抱着账簿,几乎从马上滚下来。

  “还有一条!”

  “城外六码头,今晚报空船的有四艘。”

  “前三艘都在急报上。第四艘是北岸来的粮船,报的是空舱,却付了重载拖船钱。”

  “船家还多买了两副长篙,说西汊水浅,怕重船搁底。”

  石六把一张拖船行收据摊开。

  上面的银钱足足是空粮船的三倍。

  假路舍得用真凭票。

  真路却必须给船夫真银子,因为重船不付重钱,根本没人肯在夜里拖过西汊浅口。

  陆骁问:“哪处码头?”

  “旧苇平码头,走西汊上游。”

  宁知微让人送来的话也在这时到了。

  送信差役道:“宁姑娘看了西渡脚夫身上的擦伤。”

  “伤口都是从上往下斜着划的,不像岸上打斗,像有人站在高船舷上用篙赶人。”

  “她说,真要找那艘船,找船舷高、往上游走的。”

  空粮船。

  重载拖钱。

  长篙。

  高船舷。

  四样对上了。

  陆骁把三张急报全折起来。

  “通知岳大人,三路撤回,不追假人。”

  “四门继续封消息,别惊旧苇平。”

  “韩叔守住那三个活口。”

  石六喘着气问:“那咱们呢?”

  “去第四路。”

  夜色落下时,旧苇平码头外没有灯。

  只有一艘高舷粮船慢慢离岸。

  船身看着空,吃水线却压得极低。

  陆骁伏在下游巡船里,刚抬手示意靠近,高舷粮船上忽然亮起一盏青灯。

  相隔百余步,弓弦声被夜风拉成一线。

  黑羽箭掠过陆骁肩侧。

  噗的一声,钉进巡船尾舵。

  整条船猛地偏向浅滩。

  高舷上,一道人影站在青灯后。

  “陆七死在第三条路。”

  声音隔水传来。

  “你还敢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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