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大将军站起,神色淡然。

  “微臣得知皇后喜得龙子,特来贺喜。”

  余野暗自鄙夷一下,脸上却仍是笑脸迎人。

  皇后让太医诊断出喜脉后,隔天内廷大将军府上的丈母娘,便带了一堆贺礼进宫。

  这事情都过了大半个月了。

  内廷大将军此刻说得知,谁信啊!

  你能编,我也能编!

  “既是如此,内廷大将军怎站在殿门口,快快请进吧!

  朕和皇后也正想派人通知内廷大将军府上呢。

  怎奈诸事繁杂,一时给耽误了!”

  内廷大将军微一颔首。

  “多谢皇上,贺喜皇上。”

  余野还是那副假笑。

  “同喜同喜啊!”

  两人一前一后,一同进了栖凤宫,一套君臣贺喜的场面话形式走完。

  余野便屏退了左右宫人,邀请内廷大将军落座。

  栖凤宫殿外。

  内廷大将军带来的,呈送礼物的两名精壮仆人,分立在台阶下。

  本守在栖凤宫殿门外的御羽护卫,看到那两人,很快都退到了山墙外。

  显而易见。

  那两名仆人,绝不是正经的打杂仆人。

  而是由内廷大将军手下亲信,变装扮演的!

  那些御羽护卫得令,只能暂且退避。

  有那两人在。

  余野相信。

  即便他此刻被内廷大将军当场暴打一顿。

  那些御羽护卫既不可能听得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进来插手帮忙。

  废话不多说。

  余野直奔主题。

  “大将军此番前来,定是有其他事情,要同朕和皇后商议吧?”

  内廷大将军微微颔首。

  “皇上明鉴,微臣的确有些话,想要当面相询。”

  余野看了一眼身侧的皇后,淡然一笑。

  “大将军请说。”

  内廷大将军略一沉吟。

  “微臣斗胆,有一事不明。

  着御史台下的十二刺史,提春种专查一策,恐怕不是皇上由九乐宫商议得来的吧?”

  余野再次一笑。

  “内廷大将军快人快语,朕也不妨直说。

  九乐宫虽责令朕,务必妥当区处春种一事,此策朕的确未与皇太后商议。”

  言毕。

  内廷大将军紧追一句。

  “皇上将九卿大司农与御史台的刺史捆绑在一起。

  想来,皇上之意不只是在春种,还另有深意。”

  这次。

  余野没有正面回答。

  “内廷大将军此话怎讲?”

  只见内廷大将军神色有些冷冽起来。

  “御史台的十二刺史,与九乐宫的司隶校尉,虽分工不同。

  但在地方各郡,却在督邮一职上有所冲突。

  皇上突然将十二刺史捆绑大司农,捆绑春种事宜。

  无形之中,十二刺史监察之能被拔高。

  恐怕。

  皇上此举的深意,是落在了九乐宫直属的司隶校尉上吧?”

  余野听完,忽然收住了笑容,明确地点了下头。

  “不错!”

  内廷大将军紧追不舍。

  “微臣斗胆,敢问皇上此举,意欲何为?”

  余野脸上带了一些冷意。

  “心明眼亮如大将军,怎还会问出此话来?

  不过。

  既然大将军当面问了朕,朕便同大将军明说了吧!

  朕此举。

  正是针对九乐宫的司隶校尉,意在削弱司隶校尉对地方各郡的节制之能!”

  内廷大将军将直逼余野的目光,慢慢收回。

  “皇上此举,难道地方各郡借春种之事,摆脱朝廷的监察,肆意妄为?”

  余野冷笑。

  “敢问大将军。

  大将军话中的摆脱朝廷的监察,是朝廷的监察,还是九乐宫的监察?”

  余野这话说出。

  算是点明了两人之间对话的关键之处,也是最为尖锐的地方。

  内廷大将军明显不受冷嘲热讽。

  “九乐宫与朝廷本为一体,皆为我大鸾朝之根基所在。”

  余野再冷笑。

  “大将军这话,说得不是很通透吧?

  若是朕没有记错,我大鸾朝历来的九乐宫分属内廷后宫,与地方各郡无关。

  即便是大将军提及的司隶校尉,也从来都是直属于龙武殿,而非九乐宫吧?”

  内廷大将军仍是泰然处之。

  “时矣,事矣。

  今时不同往日,九乐宫如此做法,实为形势所趋罢了。”

  余野又笑了,却是爽快地笑着。

  “大将军也说了,既然九乐宫是顺应形势而变,为何不能再变?”

  豁然。

  内廷大将军锋芒般的目光,再次扫射而来。

  “微臣相信,九乐宫能变,也会变,但此时绝非良机。”

  余野硬撑着,直视他的灼灼目光。

  “大将军也曾驰骋沙场,应该知道。

  有时候,出兵杀敌的良机,不是靠等来的,而是要靠自己去谋划争取而来的!”

  言至于此。

  两人彻底陷入了目光对视的拉锯战,不再以口头争长短是非,互不相让。

  作为观众。

  余野身侧的皇后,看得有些心潮澎湃,内心紧张起来,拉着余野的手臂,欲言又止。

  她也知道。

  余野和内廷大将军之间的交谈,说到这份上,已然不能用好好谈来安抚。

  谁先逃避,谁就彻底输了。

  站在余野的立场。

  背刺皇太后的九乐宫,却争取到了属于自己的御史台,值得一搏。

  而站在内廷大将军的立场。

  一旦九乐宫对地方各郡的节制被削弱。

  他作为暗中支持九乐宫的忠实分子,以后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不过。

  内廷大将军纵然拥有千百个借口,和十万个强力理由。

  奈何余野有一个还政于朝的正当理由在手。

  内廷大将军在君子口头对话上,也只能以时机不对来反驳。

  双方一时之间,算是半斤对八两,实力相当。

  余野在内廷大将军这,要吃的,就是这一口!

  不觉间。

  内廷大将军突然撤回攻伐的目光,有些黯然地垂首。

  “微臣虽曾驰骋沙场,不过那都是陈年往事,微臣早已不记得。

  如今,微臣不过是一名只愿本分护卫内廷的御羽罢了。

  本不该妄言朝政!

  请恕微臣方才冒犯。”

  余野不禁笑了。

  当然。

  笑容藏在了他深深的脑海中。

  他脸上还是要挂上假意责备的神情。

  “大将军何出此言!

  内廷护卫,才是事关我大鸾朝之社稷根本。

  大将军不可妄自菲薄!

  大鸾朝,朕和皇后,还有许多事要倚仗大将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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