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还有两三天。

  栖凤宫的正殿中,堆满了九卿各部呈递到皇太后的九乐宫后,又批复回来的奏折。

  按照大鸾朝以往的惯例。

  年终最后一次例朝。

  会根据各部总结呈递上来的奏则,一一给予批复,并发放回去。

  以便九卿各部在大年初八返工后,抓紧计划和落实。

  虽然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皇太后已经就一些重要事项,给予了最高指示。

  但大部分的奏则,都是未曾予以审阅和批复过。

  老太婆做甩手掌柜,余野只能受累。

  当然。

  他也可以做甩手二掌柜。

  将那些奏则,全部盖上已阅的批复。

  可是。

  如此一来,一些待议的事项,必然会在年后,全都来找余野。

  而不会去找皇太后。

  原因很简单。

  余野和皇太后之间,谁最后一个接皮球,谁就成了九卿各部找麻烦的冤大头。

  前段时间。

  余野一股脑,将朝廷内外的事务,都推给了皇太后。

  此番。

  她定然是学了乖。

  先声夺人地开了球。

  余野不接也得接。

  “像此类岁末奏则,皇上可得考虑清楚。

  九卿各部的一些呈奏,即便可批,也不能批。

  可有些呈奏,即便不能批,皇上也要签上待议事项。”

  皇后如是对余野说。

  余野本听着一头雾水。

  但转念一想,便也了然。

  正如朝廷的小红花只有几朵。

  一些出工不出力的九卿部门,碍于各种关系,也得赏一朵小红花。

  而一些地位较低的九卿部门。

  即便天天加班加点,事事尽心尽责,碍于其他各部的颜面,没有理由,也要给他们找些借口,去批评一下。

  余野前世的职场,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大鸾朝这种关系复杂的朝廷机构。

  幸好。

  大鸾朝这部朝廷机器。

  不会因为一人受了委屈,离职而停下。

  天天有大把人,明里暗里算计着他人,想要抢下一个职位。

  余野一开始,还能当看网文一样,一目十行地看,图个新鲜。

  最后。

  他算是服了这帮官场老油条。

  跟后世早期的文件一样。

  一个重要的文件,必定会用大量的无关信息去稀释。

  倒是一个有油水可捞的无关事项,会简明扼要,言辞之间,写得跟世界末日似的。

  余野没了辙。

  不是他不想做一个本分勤劳的明君。

  实在是这样犊子,压根没考虑他的感受。

  最后。

  余野将所有的奏则,挑拣出一些关系利害比较明显的,剩下的全都送去了别殿。

  然后再请来之前,给他提供莫大助力的淑妃。

  让她自行分门别类。

  凡是哭穷喊累的,全都驳回。

  凡是涉及九卿各部门庭之争的,谁腕儿大就批复谁。

  凡是痛斥余野的,全都予以表彰。

  凡是歌功颂德,替余野树标杆的,全都拉去九卿宗正严惩。

  如此一来。

  他们闹不明白,余野的真实想法。

  余野也省得跟他们牵扯上关系。

  安排好这事情后,余野便自行拿着几卷奏折,来到了太庙。

  随驾而去的多多子等人,都被他屏蔽在正殿院门外。

  只身坐在凄冷的正殿中,大概半个时辰后。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悄然出现在正殿中,站在一处阴影下。

  余野慢慢将目光移动过去。

  “朕恭候多时了,大将军。”

  “皇上在此等候微臣,定然是有事相告。皇上不妨直说,微臣洗耳恭听。”

  余野一路到这里。

  没有跟谁打招呼,更不会特地跟内廷大将军打招呼。

  只因为。

  他知道,内廷大将军的眼睛,可能比大司马的还要灵光。

  事实证明。

  他没有猜错。

  余野微微一笑。

  “不想多日不见,大将军倒是也学会了谦虚。

  难道大将军真的不知,朕为何在此处等候大将军?”

  内廷大将军板着脸,不发一语。

  他跟大司马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大司马喜欢用言语,去搭建一个迷宫,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内廷大将军则更喜欢,以沉默代替,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

  余野只能继续说。

  忽然将抱在怀中的奏则,一股脑丢到两人之间的地上后。

  “这是南境各郡呈上来的奏则,奏则上说,南境的匪寇猖獗,奏请朝廷出兵协助弹压。”

  阴影里。

  内廷大将军稍微侧身,头也跟着动了动。

  “出兵协助郡守,弹压地方,并非微臣之职。不知皇上,告知卑职此事,是为何意?”

  余野收住神色,目光坚定。

  “朕要你去替朕做一件事。”

  内廷大将军神色不动,言语淡淡。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是皇上圣旨,微臣不敢不从。”

  余野却是笑了起来,带着一些冷意的嘲讽。

  “不,你敢!朕让将军做的事情,将军也可做,可不做!”

  内廷大将军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些闪动。

  “微臣愿洗耳恭听!”

  “朕要你安排人,将南境各境的郡守和长史,全都暗杀掉!”

  余野这话说得非常坚决,掷地有声。

  字字之间,却是足以让任何人震惊当场。

  内廷大将军也不例外。

  直至半炷香后。

  “各地郡守若有失职,当由御史台协同各部弹劾会审定罪,而后再行罢黜!

  即便郡守和长史明有忤逆之行,也不例外!

  暗杀一词,恐怕不应当出自皇上之口吧?”

  余野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当然不应当出自朕之口。

  这些郡守,在御史台那也没有受人弹劾。

  但朕却要他们死,而且,要他们同时死!

  这样的事情,放眼天下,只有将军能做到!”

  内廷大将军微微抬起点头。

  “皇上过誉微臣之能了,同时刺杀南境多达六个郡的郡守和长史,别说是微臣办不到。

  普天之下,无一人能办到!

  且微臣为何要做如此违背朝廷之事?”

  余野再次摇摇头。

  “不,你能!

  别人或许不知道,朕却可以明确告诉大将军,朕一直都知道,张真贾不是大司马的人,而是你大将军的人。

  紫黑鸾使也从来没有被大将军清除,而是纳为己用!

  朕相信,大将军保留紫黑鸾使,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保住牛氏皇族!

  若是大将军相信朕,便该知道如何区处!

  朕言尽于此,大将军三思而行吧!”

  余野说完,当即转身。

  摸到正殿门口之时,内廷大将军终究还是用话语,追在了他身后。

  “微臣斗胆一问,皇上为何要杀他们?”

  余野暗自一笑。

  “一个字,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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