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记事本 第六十八章 知青

小说:奶奶的记事本 作者:嫦娥不爱后羿 更新时间:2026-10-10 12:20:2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翻开陈旧的记事本,目光落在第二十四页,纸上只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知青。

  寥寥二字,轻轻铺开了半个世纪前,属于我们这片土地的一段青葱又悲凉的往事。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下乡插队的知青遍布各地,但我们镇上的知青并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号人,大多是1973年前后,响应号召从城里来到乡下,扎根田间劳作。

  我们村子一共分来了二十七个知青。后来政策落实,岁月翻篇,这批年轻人陆陆续续都返回了城市,奔赴属于他们的新生活,只把一段青春岁月,永远留在了这片黄土田埂上。

  我们家乡坐落在平坦辽阔的关中平原,土地肥沃、地势安稳,对比贫瘠苦寒的陕北延安等地,生活条件、吃住环境都要好上太多。也正因如此,当年分到我们村的知青,算是一众下乡青年里,境遇相对安稳的一批。

  这件往事,是奶奶一遍遍坐在老屋檐下讲给我听的。

  当年村里二十七名知青里,有一位学庆叔,是奶奶记了一辈子、走动了一辈子的故人。学庆叔是邻省人,离我们陕西地界不远,初来乡下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单薄、清瘦孱弱,一副文弱的书生模样,和常年下地劳作的庄稼人截然不同。

  刚分配落户时,村里统一安置,学庆叔便住进了我家。爷爷奶奶心性善良、待人宽厚,看着这个背井离乡、孤身在外的年轻孩子,心生万般怜惜。

  他远离父母故土,在乡下无依无靠,爷爷奶奶便待他如同亲生儿女。平日里三餐热饭、冬添厚衣、夏备凉茶,事事照料周全,从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久而久之,孤身一人的学庆叔,彻底被这份淳朴的温情打动,干脆认了我爷爷奶奶做干爹干娘,把我家当成了异乡的家。

  学庆叔是正儿八经的城里读书人,满腹学识、知书达理。

  那个年代乡村教育贫瘠,村里小学师资紧缺,根本没有正经的老师授课。

  村里干部(那回叫大队)看中学庆叔的文化底子,特意请他去村小教书,给村里的孩童启蒙识字,按生产队的规矩正常记工分。

  我的父亲,便是当年坐在破旧教室里,被学庆叔教过的学生之一。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遗憾,成了学庆叔一辈子的心结。

  那年秋收时节,农事繁忙,村里组织青壮年去深山里集中学习劳作技术。

  学庆叔积极报名参加,跟着村里人一同进山,深山闭塞、不通音讯,彻底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他进山的那几日,大队突然接到邻省打来的紧急电话——学庆叔的母亲突发重病,病危垂危,家人急寻他归乡。

  可彼时的深山,没有电话、没有通路,音讯全无。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等着队伍归来。

  等数日之后,学庆叔跟着队伍风尘仆仆赶回村里时,传来的已是晴天霹雳的噩耗:他的母亲已经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人世。

  他远在千里之外,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未能送母亲最后一程。

  母亲的身后事,全程由单位同事和家中亲戚仓促操办。

  等他匆匆赶回家乡,只剩一座冰冷空宅、满室寂静,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机。

  年轻的学庆叔悲痛欲绝,可时代所限、身不由己,万般不舍与心酸,最终也只能咬牙接受这无法挽回的命运。

  丧母之痛,深埋心底,日夜煎熬。

  母亲离世后的一段日子,学庆叔夜夜难眠,满心愧疚与思念缠绕心头。某天深夜,他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多年未见的母亲静静站在他面前,神色落寞、身形单薄,轻声对他说:孩子,我好冷,身上没有衣服穿。

  一梦醒来,学庆叔浑身冰凉、心绪难平,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他从未经历过这类怪事,手足无措之下,第一时间找到了我奶奶,将梦里的场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奶奶一辈子扎根乡村,见惯了乡土间的灵异琐事,心里早已明白了大半,轻声安慰他:“这是你娘舍不得你,心里有委屈,托梦给你了,定是在那边缺衣少穿,你多烧些纸钱、衣物纸钱,好好祭拜,尽尽孝心。”

  学庆叔连忙按照奶奶的嘱咐,买了纸钱衣纸,郑重祭拜、焚烧祈福。

  他以为这般便能告慰母亲亡灵,了却遗憾。

  可诡异的是,第二天夜里,他再次梦见了母亲。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母亲依旧眉眼落寞,重复说着浑身寒冷、无衣蔽体。

  接连两夜的怪梦,让学庆叔愈发焦灼不安。奶奶见状,知道事情绝非简单烧纸便能化解,于是带着他专程去找了村里看事最准的神婆解惑。

  神婆听完学庆叔的经历和两夜的梦境,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这不是缺纸钱的事,你娘心里有天大的遗憾,你心里也有执念未了,心结不解,再烧多少东西都没用。”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学庆叔最后的防线。他当场红了眼眶,潸然落泪。

  他心里最清楚,这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母亲临终之时,他远在千里、缺席离别,未能床前尽孝、未能送终陪伴。这便是他毕生的亏欠,也是母亲放不下的执念。

  神婆叹了口气,叮嘱他:“你回去问问当年帮你母亲操办后事的医护人员、单位同事,查清楚当日的实情,找到遗憾的根源,方能心安。”

  次日,心绪纷乱的学庆叔立刻奔波往返,四处求证真相。

  他先去了母亲离世的医院,向当年的值班护士询问情况。时隔多日,护士依旧对这位无人送终的病人印象深刻,稍加回忆便道出了实情。

  原来,学庆叔的母亲弥留之际,因病重失禁,衣裤尽数被打湿。

  医护人员为了让老人体面一些,便脱下了潮湿的衣物,临时用干净的白被单紧紧裹住遗体,随后直接送入了太平间。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后续单位办理后事时,定会为老人穿戴好寿衣,没人多想分毫。

  为了彻底查清缘由,学庆叔又立刻赶往母亲生前的单位,找到当时全权负责料理丧事的工作人员。

  对方沉默片刻,道出了最让人揪心的真相:当年单位接到噩耗、赶到家中时,老人已经离世许久,遗体早已僵硬冰冷,四肢蜷缩,根本无法穿戴寿衣鞋帽。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遵从实情,让老人裹着被单入棺,仓促下葬,从头到尾,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

  听完这番话,学庆叔怔怔伫立在原地,久久无言。眼底酸涩滚烫,满心悲凉无处诉说。他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疑惑:人都走了这么久,入土多日,难道离世之人,真的还有感知,还会觉得寒风刺骨、无衣蔽体吗?

  无人能给他答案。

  为了弥补毕生遗憾,告慰母亲亡灵,学庆叔辗转寻访,找到了当地的风水先生和手艺精湛的扎纸匠人,耗费心力,为母亲定制了一套做工精致、样式完整的纸衣鞋帽,认认真真祭拜焚烧,送到另一个世界。

  自那以后,他偶尔还是会梦见母亲,只是梦里的母亲再也没有说过寒冷,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安宁平和,再无落寞凄苦之态。

  心结稍稍落地,生活慢慢回归平静。

  后来村小新建了教职工宿舍,条件愈发完善,学庆叔便从我家搬了出去,住进了学校的宿舍独居。

  母亲生前一生温婉恬淡,最喜养花喂鸡、打理闲院。

  为了寄托思念,复刻母亲生前的喜好,学庆叔在宿舍小院里种满了花草,又养了几只土鸡,日日打理、悉心照料,守着一院花草、几只家禽,借着细碎烟火,慰藉对母亲的遥遥思念。

  谁也没想到,时隔数月,又一件无比蹊跷的怪事,悄然发生在了他身上。

  他养的那几只土鸡,开始莫名其妙地消失。

  没有规律,没有征兆,一天一只,悄无声息地不见踪影。

  那个年代学校提倡自给自足,老师们大多会养鸡种菜,校园周边家家户户都养鸡,平日里安稳太平,从未发生过莫名丢鸡的怪事。

  更诡异的是,整片村子、周边邻里的家禽都安然无恙、一只未少,唯独学庆叔养的鸡,接连失踪。

  若是夜里有黄鼠狼、野狗之类的野兽偷鸡,必定会惊动鸡群,夜里定会传来鸡鸣扑腾之声,也定会留下鸡毛、血迹、残渣痕迹。可每一次,都是寂静无声,夜里不闻半点动静,白天只剩空荡荡的鸡圈,找不到丝毫被盗、被啃食的痕迹。

  一只只家禽,就这般离奇消失,毫无踪迹可寻。

  直到最后一只鸡不见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学庆叔急匆匆跑到我家,找到奶奶,神色恍惚、神情激动,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告诉奶奶,昨夜他又一次梦见了离世的母亲。梦里母亲温柔又疲惫地对他说:孩子,你养的那些鸡,都是我吃掉的,我在那边,太饿了。

  说完这件事,学庆叔久久失神、神情恍惚,一向笃定的内心第一次有了动摇。他喃喃自问,这世间,难道真的有鬼神亡灵之说?

  奶奶见状,只能轻声宽慰,说许是他思母心切、执念太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是心里的牵挂化作了梦境而已。

  学庆叔这一生,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半生走过,他亲历过诸多这般无法解释的离奇怪事,却始终保持理性。他从不迷信鬼神之说,只觉得人体大脑奥秘无穷,世间未解之谜数不胜数,这些看似诡异的怪事,终会随着医学进步、科学发展,被一一解开谜底,不过是当下认知有限,无法解释而已。

  可于我而言,时隔多年回望,依旧满心疑惑。

  无迹可寻的丢鸡、接连应验的托梦、母亲寒衣的执念,一件件事串联在一起,太过巧合,也太过蹊跷。

  我始终愿意相信,这世间有跨越生死的牵挂,有世人无法窥探的阴阳羁绊。只是世人始终不解,逝去的亡灵,究竟是否真的能感知冷暖、能挪动实物、能寄托思念?

  世间万般离奇,终是万般牵挂。

  一页记事本,两个简单字迹,藏着一个知青半生的遗憾,和一段跨越生死的温柔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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