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记事本 第十八章 庙会

小说:奶奶的记事本 作者:嫦娥不爱后羿 更新时间:2026-09-15 07:45:41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翻开旧记事本,第十页,简简单单两个字标题:秦腔。

  寥寥二字,瞬间把我拉回小时候的山村庙会、戏台烟火,还有那一场让我记了很多年、至今细思极恐的夜戏。

  都说秦腔是百戏之祖。

  陕西八大怪里最经典的一句,便是:秦腔不唱吼起来。

  不同于南方戏曲的婉转轻柔、咿呀缠绵,秦腔是北方独有的豪迈悲壮。板式跌宕、腔调激昂,字字铿锵、句句走心,全**嗓嘶吼,慷慨苍凉、大气磅礴。

  年少懵懂时听秦腔,只觉得吵、觉得吼得撕心裂肺,像一群人在台上吵架、斗气。

  越长大、越经历世事,越听得懂秦腔里的悲壮、无奈、刚烈与坦荡。年岁渐长,反倒越来越迷恋这一腔黄土里吼出来的人间百态。

  在所有秦腔曲目里,我最爱看、也最耳熟能详的便是经典丑角戏——《张连卖布》。

  台词俏皮诙谐、朗朗上口,时至今日我依旧能背出大半:

  四姐:你把咱大狸猫卖钱做啥?

  张连:我嫌它吃老鼠不吃尾巴。

  四姐:你把咱狮子狗卖钱做啥?

  张连:我嫌它不咬贼光咬你妈。

  四姐:你把咱做饭锅卖钱做啥?

  张连:我嫌它打搅团爱起疙瘩。

  四姐:你把咱大风箱卖钱做啥?

  张连:我嫌它扇起火来噼里啪啦。

  小时候我最爱看秦腔丑角孙存蝶的表演,滑稽幽默、神态灵动,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自带笑点,是整场戏台最热闹、最出彩的部分。

  奶奶那一辈偏爱端庄大气的旦角名伶,李爱琴、李娟、李瑞芳,都是她们口中百看不厌的角儿。

  想起从前的戏曲艺人,和现在的明星完全不同。

  如今的明星出行前呼后拥、安保随行、难得一见。

  早年的秦腔名角朴实本分、接地气,没有狂热粉丝围堵,没有架子排场。只要乡里庙会出钱邀约,便背着行头、带着戏班,安安稳稳下乡唱个三五日,踏实又纯粹。

  还是那座七妈守着的古庙。

  那年庙宇翻新扩建,庙里特意新修了一座两层大戏台。

  不同于临时搭建的简易台子,这座戏台十分规整:楼上是化妆间、休息室、演员宿舍,楼下是正台。

  唱戏最少连唱两三天,有了这座固定戏台,往后庙会唱戏、逢年酬神,再也不用临时搭台拆台,方便了太多。

  我们那边庙会一年三四场,是全村小孩子最期盼的盛会。

  只要戏台搭起、戏班进村,整条山路、庙前空地,摆满各式各样的小摊。

  零食、糖果、玩具、套圈、小吃,都是平日里村里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秦腔开戏时间固定,上午九点开唱,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中午休息两小时。

  庙会唱戏,奶奶从不缺席,这是她晚年为数不多的爱好与消遣。

  每次赶会,我总一大早催着奶奶快走。

  早饭从不在家吃,直奔庙会小摊,一碗油茶麻花、一份擀面皮,简简单单两样吃食,总共两块钱,却是童年最满足的烟火滋味。

  奶奶会提前备好小板凳,早早坐到戏台第一排,安安静静看戏。

  我耐不住久坐,趁着热闹,约上村里伙伴满山遍野撒欢疯跑。

  远远听见戏台上传来一声高亢嘶吼,我就知道——秦腔开戏了。

  我向来只盼丑角出场,其余文戏、苦戏一概无心观看。

  台下看戏的几乎全是老人。

  冬日庙会更甚,老太太们衣帽款式大多相似,黑压压一片,常常看得我眼花缭乱,半天找不到奶奶的身影。

  正午日头最盛、气温燥热,有大姑陪着奶奶看戏,我便放心跟着伙伴们先回家玩耍。

  等到傍晚六点,天色微凉,我又带着铁蛋折返庙会。

  这时人流散去大半,不少小摊贩也早早收摊,毕竟山村夜路难走。

  但依旧有上百位痴迷秦腔的老头老太,守在台前,雷打不动,非要听完终场戏才肯离去。

  我乖乖坐在奶奶身旁,静静望着戏台之上。

  台上生旦净丑轮番登场,水袖翻飞、步履蹁跹、锣鼓铿锵。

  那时的我依旧听不懂戏文深意,却依旧觉得热闹精彩、韵味十足。

  天色彻底沉黑,夜幕笼罩山野,庙会人流愈发稀少。

  很多家远的戏迷早早返程,最远的镇子老人,单程要步行一个半小时,只为听一场戏台大戏。

  当晚最后一场戏,大幕缓缓拉开,正是我最期待的包公戏。

  台上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董平、薛霸、李贵、娄青分列两侧,手持杖棍,身姿凛然。

  一声威武开嗓,气势恢宏、震慑全场。

  从小听戏长大,我一直敬包拯是世间青天大老爷。

  不畏权贵、刚正不阿,三口铡刀,上可斩皇亲国戚、朝中佞臣,下可除世间恶人、魑魅魍魉。

  秦腔戏台里,包公戏永远是压轴大戏。

  《铡美案》《铡包勉》《狸猫换太子》《三闯宫》,代代传唱、百看不厌。

  尤其是《铡美案》,西皮快板流畅激昂、朗朗上口,是我听得最熟的一段:

  驸马不必巧言讲,

  现有凭据在公堂。

  人来看过了香莲状,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我正跟着心里默背台词,等着包拯怒审陈世美的经典桥段。

  下一瞬,包拯惊堂木重重一拍,满堂寂静。

  威严开嗓:“堂下所跪何人?”

  按照剧本,本该是秦香莲应声回话。

  可这一刻,戏台空荡荡,并无演员下跪。

  耳畔却清清楚楚,响起一道幽幽女声,凄凄切切、带着无尽委屈:

  “民妇……”

  我瞬间愣住,头皮一麻。

  这段戏我烂熟于心,从来没有这段台词!

  而且台上只有包拯和八位衙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女人。

  那声音清冷、哀怨,幽幽回荡在空旷戏台、寂静山野之间。

  我下意识转头四处张望,想找声音来源。

  下一秒,奶奶双手突然死死按住我的头,力道极大,不让我乱动、不让我张望。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

  包拯沉声再问:“击鼓所为何事?有何冤屈?”

  那道女声再次响起,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民妇冤枉!民妇要状告我相公!他伙同妾室,抛妻弃女,负我深情、毁我半生……”

  后续长长的冤情诉状,我记不全了,只记得通篇委屈、满是悲苦。

  这场凭空多出的“戏”,整整唱了半个小时。

  戏声落定,夜色更沉。

  台下看戏的老人们,一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默默起身离场。

  平日里走路颤颤巍巍、行动迟缓的老人,那天走得格外急促,仿佛急于离开此地。

  我满心疑惑,刚要张嘴问奶奶到底怎么回事。

  奶奶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嘴,一言不发,紧紧拽着我的手,快步拉着我往家赶。

  一路山路寂静,全程沉默,气氛压抑得吓人。

  直到踏进门、关好家门,奶奶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

  我忍不住小声问:“奶奶,刚才台上那个女声,是不是阿飘?”

  奶奶轻轻点头。

  我更疑惑了:“可是这里是庙里啊!佛祖坐镇的地方,阿飘怎么敢在这里告状?不怕被佛祖收走吗?”

  在我认知里,鬼神畏惧神佛,庙堂乃是正气之地,阴邪根本不敢靠近。

  奶奶语重心长跟我解释:

  “孩子,寻常时候是这样。但戏台一开,八方来听。

  凡人看戏七分热闹,鬼神看戏三分机缘。

  唱戏酬神这一日,戏台方圆之内,众生平等、人鬼同听。”

  我似懂非懂,继续追问:“那她告状,是真的冤?”

  奶奶叹了口气:

  “你听得见,满堂鬼神都听得见。

  听那语气、那怨气,是离世很多年的旧冤。

  人间时光翻篇太久,人间律法、凡尘警察,早已管不到、断不了、无从平反。”

  我心里发酸:“那她岂不是白白受了一辈子委屈?”

  奶奶望着窗外夜色,缓缓说道:

  “人有人道,神有神途。

  包拯不单是人间清官,亦是地府十殿阎罗之一。

  凡尘断不了的旧冤、旧苦、旧债,自有阴司判官来断、阎罗来评。

  今夜她敢登台鸣冤,便是求一个公道、一个了结。”

  第二天,庙会大戏照常开演。

  只是前来听戏的人寥寥无几,比往日少了大半。

  想来,昨夜那场诡异夜戏,在场的老人,人人心知肚明。

  往后数年,庙会依旧如期举行,戏台年年唱戏、岁岁不停。

  只是周边默默形成了一个无人言说的默契规矩:

  所有包公审案、鸣冤断案的戏曲,一律安排在正午白天,从此再也不安排在深夜压轴。

  多年之后我才彻底明白:

  有些戏,唱给凡人听。

  有些冤,诉给天地听。

  人间无解的委屈,终有鬼神替她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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