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九渊站起身,目光极具分寸地掠过白素素。

  “这寒骨窟方圆百里,晚辈自会打扫干净。”

  “圣女日后路过,绝无妖兽敢出面惊扰。”

  语毕,蟾九渊再次躬身作揖,一步一步退回毒雾中。

  沉重的玄冰巨岩重重合拢,把窟内的血腥味和污浊堵得严严实实。

  顾星河前肢拨弄着冰霜,瞥向雪无咎留下的那堆物件。

  “你的因果,自己点清。”

  白素素强撑着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她捡起储物袋,掌心妖力一吐,抹去上面残存的妖识。

  袋中物件叮当坠地,散落一堆。

  半个空药瓶里,残留着几粒寒兰粉的碎末。

  三两张泛黄符纸,正是锁定她气机的裂冰符母符。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方冒着寒气的玉匣。

  白素素目光钉在玉匣上,手指抠住缝隙,一把掀开。

  一截剔透的狐骨横卧其中,骨缝间结着她暗红的血痂。

  正是被生生抽走的那块圣女骨。

  白素素屏住呼吸,啪地扣上匣盖,正想把它收进袖里。

  玉匣翻转的刹那,内侧底部的凹槽处,印着一道极浅的黑纹。

  她一把将玉匣捧近。

  一根由黑气凝结的羽毛图案,牢牢烙在阴暗角落。

  白素素盯着那根黑羽,声音直掉冰碴。

  “这不是狐宗的图腾。”

  “雪无咎那头雪豹,也用不出这种手段。”

  顾星河趴在原处,触须点了点那道黑纹。

  “他进蟾吻前,早喊清楚了。”

  短促的虫音敲碎了风雪。

  “想要圣女骨的,不止他一个。”

  “雪无咎,不过是被人丢到台前的一把钝刀。”

  白素素五指收拢,指甲扣得玉匣嘎吱作响。

  “这手笔出自宗门最高层。”

  “我二叔正被穿了琵琶骨,锁在祖祠顶罪。”

  “我必须回山,把那个真正握刀的人拖出来活剐了。”

  她转过身子,直面玄冰狐宗的方位。

  干瘪的经脉里,九尾血脉强行撞击着冻僵的骨骼。

  “去哪?”

  顾星河丢出两个字。

  “拿你这半条残命,去碰刀口?”

  白素素顿住脚步,冰雪砸在伤口上,带出一溜血水。

  顾星河接着抛下香饵,一层一层剥掉狐狸的执念。

  “雪无咎死在这,那帮人只会当你已经粉身碎骨。”

  “死人躲在暗处,活人的面具才会掉下来。”

  顾星河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前肢压着雪层,留下两道浅坑。

  “你现在,入了我天机阁的门。”

  “先啃了雪蛤果,把命保住。”

  “待风头沉下去,本尊有的是法子,让你把那只黑手连根拔起。”

  白素素回过头,视线越过漫天风雪,定格在这只残翼蝗虫身上。

  她弯下高傲的脖颈。

  刻着黑羽的玉匣,被她牢牢压在胸前。

  狂风挤过崖缝,尖啸刺耳。

  雪无咎临死前那半句惨叫,还在她脑子里来回钻。

  躲在狐宗里的人,肯定还在谋划下一刀。

  刀不折,狐宗不存。

  她仰起狐首,眸底结出一层凝固的寒意。

  强撑的那口气一旦散了,白素素双膝直直砸进雪堆。三条狐尾沾满脏雪,软塌塌地拖在冰面上。

  圣女骨离体多时,血络早干了。

  若要重新种回体内,必须找个通天大能生生撕开血肉,拿本源妖力一点点将断裂的脉络洗刷衔接,才能保住她这条命。

  顾星河趴在落雪里没动。

  他内府连半点灵气都没有,十足的一只凡虫。

  平日里靠着【大道无相】装神弄鬼,这会儿要真上手去接骨,底裤都得当场扒干净。

  偏偏这小狐狸的妖丹经不起耗了。

  顾星河举起两根前肢相互蹭掉冰水,触须点向被巨岩堵死的窟门。

  里面窝着头十万年的老毒怪。

  天赐的苦力,正愁没处使。

  百尺深的寒骨窟底。

  毒瘴顺着暗河往上翻,腥臭味混着骨头渣四处飘。

  蟾九渊顶着干瘦男子的皮囊,盘腿坐在石榻上,五官几乎挤成了一团。

  他一巴掌拍在石榻边沿。

  坚不可摧的万载黑石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落石砸进毒泉,溅起一地绿烟。

  天道前辈法驾降临,身边新收的妖狐却经脉尽断。

  替小狐狸接骨理脉,撑死也就耗去他三五百年的妖力。

  这点买卖,换天道大能一个青眼,那是撞破头都抢不到的造化!

  结果自己这猪脑子,扔个果子就跑,生怕沾上麻烦。

  送到嘴边的无上仙缘,硬是给推出去了。

  蟾九渊越想越坐不住,双臂一撑石榻,就要去推那扇封窟的巨岩。

  隔着百尺厚的冻土,一道平淡的虫音顺着冰缝,径直砸入地底。

  “小九。”

  “出来一趟,本尊有事要办。”

  短短两句话,没带半点威压,却在蟾九渊的识海里爆开万丈金芒。

  他连袍角沾的毒泥都顾不上掸,干瘦的躯体蓦地散成一团绿雾。

  毒瘴疯狂倒卷,直冲冰窟出口。

  轰隆!

  百尺玄冰巨岩还没完全开启,就被一股狂暴的妖力直接震开。

  漫天绿色的毒瘴跟见了天敌似的,在狂风中往两边死命躲避,硬生生在暴雪里犁出一条干干净净的通道。

  干瘦男子模样的蟾九渊,连滚带爬冲出洞窟。

  就在距离顾星河还有三丈远时,这位十万年的毒物巨头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冰层上,以五体投地的姿态趴着。

  “晚辈小九,听凭前辈差遣!”

  蟾九渊脑门紧紧贴着冰面,声音激动得直打颤,心里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天道仙师不仅没走,还叫他小九!这是何等的亲近与造化!

  顾星河趴在岩石边,触须被风雪吹得微微晃动。

  他漠然瞥了眼昏死在雪堆里的白素素,语气里刻意透出两分恰到好处的“难色”。

  “这小狐狸圣女骨离体,经脉已经枯槁。”

  “若要保命,必须以内府妖力生生撕开血肉,替她重接断骨。”

  顾星河停顿了半秒,那双虫眼里流露出极其自然的高处不胜寒。

  “本尊若亲自上手……”

  “只需溢出一缕大道本源,便足以将她这幅凡骨连同神魂,碾成齑粉。”

  “接骨这种粗活……”

  话音还没落,趴在地上的蟾九渊宛若被踩了尾巴,浑身打了个激灵。

  对啊!天道大能举手投足全是毁天灭地的法则,哪能控制得住凡俗界这种穿针引线的小事?

  这哪是前辈犯难?这分明是前辈在给他赐下积攒天机因果的机会!

  “前辈勿虑!”

  蟾九渊陡然拔高上半身,拍着胸脯,生怕这差事被别人抢走。

  “这点梳理经脉的粗活,哪能脏了前辈的手?”

  “晚辈在这寒骨窟住了十万年,最擅长的就是调理内府!晚辈这就为圣女接骨!”

  顾星河前肢轻轻搭在一起,冷淡的虫音里终于透出一点满意。

  “甚好。”

  听见这两个字,蟾九渊激动得满面红光。

  他顺势往前跪爬了半步,一不做二不休,大着胆子再次提议。

  “前辈!”

  “圣女这身躯刚受重创,外头风雪太大,不能久留。”

  “晚辈洞府最深处,有一方天地灵气孕育的万年寒冰床,对圣女接骨后的恢复有极大的助益。”

  蟾九渊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语气卑微到了泥地里。

  “晚辈斗胆……请前辈与圣女屈尊前往寒骨窟小住几日。”

  “不知前辈可否赏这个脸面?”

  顾星河趴在石头上,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冰天雪地的,他这小身板就算换了暗金背甲,也扛不住天天吹暴雪。十万年大妖的洞府,绝对是这方圆百里最安全的顶级VIP避难所。

  睡觉有人守门,疗伤有人免费当苦力,空手套白狼也不过如此。

  但表面上,顾星河连一根触须都没多抖。

  “入窟?”

  顾星河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那洞里毒瘴弥漫,腥气冲天。本尊喜静,受不得那些乌烟瘴气。”

  蟾九渊心头一紧,非但不敢有怨言,反而暗骂自己愚蠢。

  仙尊何等清净无垢的人物,怎能闻这些下等毒物的臭气?

  “前辈息怒!晚辈明白!”

  蟾九渊陡然站起身,双手飞速结印,“吸!”

  轰!

  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绿色毒雾,连带玄冰巨岩上附着的腥臭黏液,被蟾九渊张开深渊大口,一口气吸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他甚至当场封了自己半数妖力,把喘气的动静都压到了极限。

  “前辈放心!”

  “洞府里里外外,晚辈已经清理得一尘不染!晚辈保证,这几日连个响动都不会有,绝对幽静如初生混沌!”

  蟾九渊可怜巴巴地弓着腰,像个生怕主子翻脸的老奴。

  顾星河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冰岩上站起,舒展了一下左翅。

  他拖长了音调,俨然做出了天大的让步。

  “既然你如此心诚……”

  “那本尊,便随你走一遭吧。”

  “多谢前辈赏脸!多谢前辈!”蟾九渊喜出望外,连忙轻轻托起昏死的白素素,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稀世珍宝,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

  一人一狐一虫,彻底消失在玄冰巨岩之后。

  风雪很快掩埋了断魂崖上的痕迹。

  夜色深沉,暴风雪的呼啸在这片极寒之地达到了顶峰。

  当时间悄然跨过子夜,来到新的一日。

  盘踞在万年寒冰床一角的顾星河,微微抬起头。

  他背甲深处的暗金图腾陡然发烫。

  一道流光溢彩的光幕,如约在他眼底铺开。

  【子时已至。】

  【天机大衍八卦图,今日因果已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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