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前的冻土被车轮生生割开两道尺深的血槽。

  苏照夜翻身下马,一把扯紧满是冰凌的铁缰。

  战车翻倒在雪坑边缘。

  车板之上,直挺挺躺着一具覆盖着灰黑死霜的高大躯体。

  胸口深深凹陷,周身半点活人气息也无。

  长街两侧,数千名甲胄破烂的禁军老卒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战戈摇摇欲坠。

  “陛下……当真龙驭上宾了?”

  一名老伍长丢下卷刃的长刀,整个人砸进冰泥里,放声大哭。

  隐匿在民宅屋脊上的十几名各族探子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捏碎了袖中的传讯玉符。

  城楼顶端,狂风鼓动沉雪身上的大红凤袍。

  她垂眸俯瞰着车板上的残破尸身,面庞冷硬如冰。

  “象渊毁我猛犸祖陵,勾结外魔,罪在天地。”

  沉雪抬起苍白的手腕,抖开手中染血的白绢诏书。

  “逆首伏诛,天命当改。”

  城楼下的守军背脊发寒,愣愣地看着这位神朝的大帝发妻。

  沉雪垂下宽袖,指尖直点单膝跪地的苏照夜。

  “苏照夜,你身为统领,护卫不力,随军从逆。”

  “卸去明光铠,收缴虎符。”

  苏照夜双颊紧绷,反手抽出腰间佩剑,重重掷向台阶。

  精钢剑鞘与汉白玉石阶撞出一串灼目火星。

  她伸手扯掉染血的肩吞,双掌托起那枚满是豁口的青铜虎符。

  “末将……伏法。”

  两名披甲刀斧手快步上前,一把夺走符令,钢刀交叉死死卡在女将脖颈间。

  虚空中,数道妖禽振翅声冲霄而去。

  ……

  千里之外,极北地下逆流冰缝。

  水流拍打着坚硬的玄冰。

  顾星河伏在冰石边缘,两根泛着微蓝光泽的冰晶触角垂落在地。

  借着墨鸦神识里的契约,午门前的一举一动尽数映入识海。

  虚空面板轻微震荡。

  十点因果天机点悄然扣除。

  因果校勘的齿轮在深处极速咬合,太庙地下那条隐蔽至极的暗线被层层剥开。

  一道藏在金像眼眶里的万年命轨,毫无保留地摊在顾星河眼前。

  顾星河触角点了点冰面,吐出一道不见温度的平板虫音。

  “小九,让墨鸦把舌头捋直了,照着念。”

  缩在底下的老毒物蟾九渊浑身打颤,赶忙往神魂契约里逼入一缕九幽毒火。

  ……

  帝都午门。

  沉雪双手提着厚重的裙摆,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向下走。

  她走到翻倒的破车旁,静静注视着象渊那张覆盖着黑霜的死人脸。

  “逆党尸身,本后亲自查验,断绝借尸还魂之患。”

  沉雪探出右手,掌心重重按在大帝冰凉的心口。

  衣袖遮蔽下,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半截假符,精准贴合在象渊命门处。

  假符背面刻着的指印,与象渊皮肉上的暗伤旧痕分毫不差地咬死在一起。

  沉雪指尖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掌肉底下,有一缕极为微弱的脉动,正借着符印疯狂游走。

  象渊将周身血煞逆锁在骨髓深处,借假符的引信,将一道刺骨的煞气狠狠顺着地砖缝隙逼入皇城暗渠。

  沉雪收回衣袖,站起身来,神色没有丝毫起伏。

  “心核全碎,死绝了。”

  话音未落,太庙深处那座矗立了三万年的赤金神像,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声闷雷巨响。

  百丈雕像的眉心当场炸出大片金屑飞石。

  一道披着宽大灰袍的枯瘦老者踏空而出,黑雾在周身翻滚不休。

  老者眼眶里各生着一对重叠怪异的重瞳,森绿的视线一转,生生逼退了漫天飞雪。

  “哈哈哈哈,象渊你这莽夫,到头来不过是个填门缝的死耗材!”

  玄玑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凌空落在战车三丈之外。

  沉雪横移两步,护在战车侧前方。

  “国师玄玑,你擅离禁地,欲意何为?”

  玄玑脚踩虚空,上下重瞳贪婪地盯着车上的尸体。

  “皇后杀尽满朝暗桩,老夫自然是来收尾的。”

  “拿这头废物的尸首当血引,血祭大阵才算圆满。”

  玄玑枯瘦的手爪猛然前探,直取象渊的面门。

  苏照夜脖颈暴起青筋,双手按向雪地。

  然而,就在爪风触及大帝胸口衣衫的瞬间。

  青铜假符背后的暗刻突然迸发出一道微弱的金光。

  大帝枯竭的皮肉之下,本已断绝的生机突兀回流,与皇族血脉撞在一起。

  玄玑重瞳猛然一缩,探出的手爪在半空顿停。

  “不对!”

  老者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利嘶吼。

  “内府自封,命魂内敛!”

  “象渊,你敢使诈!”

  玄玑身形暴退,右掌反手拍在腰间。

  一面镂刻着无数鬼面的深渊阵盘被他掌力震得粉碎。

  “不肯死,那就给老夫满城陪葬!”

  午门长街轰然塌陷。

  深裂的沟壑中,滚滚黑血夹杂着烈焰呼啸而出,冲起数丈魔涛。

  皇城九道暗渠全数逆灌,血光将半座夜空烧成刺目的猩红。

  数百名避之不及的禁军士卒惨叫着陷落进血泥魔火之中。

  沉雪反手拔出袖内短刃,厉声高呼:

  “结阵反攻!”

  苏照夜脚下发力,整个人宛若弯弓搭箭般暴射而出,抄起一柄断枪直刺玄玑咽喉。

  玄玑甩袖扫出一片乌黑罡风,将苏照夜连人带枪掀出十余丈远。

  “蝼蚁之辈,拿什么跟老夫斗?”

  “血祭已启,满城千万生灵,皆是本座的补药!”

  魔气滚滚,滔天大阵疯狂抽取城中生灵精气,眼看就要彻底合拢。

  就在阵纹成型的最后关头,一只黑色的乌鸦破风而来,稳稳落在了战车车辕之上。

  墨鸦双瞳泛起冷金碎芒,喉管微颤,吐出一道平缓不见起伏的虫音。

  “三万年前,天渊洗象池旁,是谁亲手挑断了恩师的九条天脉?”

  话音虽轻,却如利刃般扎进每个人耳中,压住了整条长街的魔焰呼啸。

  悬在半空的玄玑通体一震,眼眶中的重叠眼瞳泛出细密的血丝。

  “谁在装神弄鬼?!”

  墨鸦歪了歪脑袋,冷冷地盯着那具灰袍。

  “公孙度。”

  “盗取师门《九幽逆灵经》,换皮洗髓,投靠深渊。”

  “为堵悠悠之口,你连食同门一十三人,才拼凑出这副重瞳皮囊。”

  “本尊可曾漏了你身上半条烂账?”

  这几句话如九天落雷,直接轰入玄玑的神海死穴。

  他修行的正是《九幽逆灵经》,最怕被旧日因果撞散道心。

  玄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声,眼眶中的重瞳严重错位,眼角生生崩开两道黏稠黑血。

  “住口……你给老夫闭嘴!”

  他十指抓烂了头皮,体内的功法行气因心境崩裂而疯狂倒冲。

  正在疾速运转的血祭大阵因为阵主的反噬,光芒顿灭,核心阵纹硬生生卡死在当场。

  半空中的滔天魔焰顷刻萎顿了大半。

  战车上,那层封锁生机的死霜猛然炸裂。

  象渊豁然睁眼,左眼的金芒如同惊雷乍现。

  大帝单臂拍碎车板,残躯凌空而起。

  “公孙老贼,借你项上狗头一用!”

  象渊右臂缠绕着青铜符光,并指如利刃,直插玄玑心口。

  长街地下的万道龙脉同时呼应,顺着暗渠逆流冲霄。

  苏照夜拄枪腾挪,枪尖挑散玄玑退路的魔雾。

  沉雪划破指尖抹过短刃,引爆了午门下深埋的护国杀阵。

  三方杀招交织成铁壁,将灰袍老者牢牢钉在正中。

  玄玑重瞳溃散,魔血洒满长街,死死盯着车辕上的黑鸟,发出绝望凄厉的哀嚎: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墨鸦没有理会,只是偏过头,眼底的金芒缓缓消退。

  万里之外的地下冰缝中。

  顾星河收回前足,光幕上的因果香火再度暴涨。

  他转过复眼,遥遥望向茫茫虚空。

  北陆这盘死棋,总算被他撕开了一角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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