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方回到了内门的听风亭。
听风亭建在一条溪涧边上，四面没有墙，只有几根木柱撑着瓦顶。亭子底下的青石地板被流水声和穿堂风打磨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玉。溪涧从亭子底下穿过去，水声不大，但一直不停，哗哗地响在脚底下，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一层。方回走到亭子外沿的时候陆天骄已经在了。他站在亭子中央，背对着方回，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书页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去压。
方回在亭子外沿站定了，没有进去。他站在柱子旁边，背靠着柱子，面对着陆天骄的方向。
陆天骄像是感觉到了他，慢慢转过身来，把书合上。他合书的动作很慢，手指顺着书页的边缘捋了一下，然后他把书放在石桌上，看着方回。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上次土坡上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也没有那种踩脚时嘴角翘起来的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平静得像他在看一件需要花时间弄清楚的事。
“你来了。”他说。
方回没有答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黑枝靠在柱子边上，枝身贴着柱子面，没有带进来。
陆天骄朝方回走了几步，在亭子边缘停住了。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溪涧的水声从脚底下传上来，把沉默填满了。“我查了你。”陆天骄说，“七岁被一个杂役带进宗门，没有灵根，在杂役院待了七年。后来那个杂役死了，你进了外门，两个月内杀了五只灰豺妖和一只妖将。”他停了一下，“外门三年资历的弟子都没有你这么能打。”
方回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动，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我还查了你师父。”陆天骄说。他说“师父”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不是问句，也没有犹豫。“陈玄机。三百年前的斩妖圣手。一个凡人武者，修炼到了化神境界。后来被废了修为，贬为杂役，死在宗门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方回更近了。方回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墨香，混着旧书页的气味。陆天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他在废黜之前，查过一些事情。”
方回没有接话。陆天骄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方回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他的呼吸慢了半拍。陆天骄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自己往下说了：“我爷爷——大长老——当年是审批废黜陈玄机的人之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但他说完之后盯着方回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方回的脸上没有变化。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陆天骄脸上，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左手——在柱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木刺。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练了什么。”陆天骄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他把石桌上的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你在碰什么东西。”他转身往亭子外走，走出两步之后侧过头来。
“你师父当年查的事，跟我爷爷有关。”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方回身上，而是看着溪涧对面的那片矮林子。“你继续查下去，会害死你自己。”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下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我不想看到你死了之后有人把账算到我头上。”
他走了。月白长袍的背影沿着溪涧边的石径往下走，石径边上的草叶被他的袍角扫过，晃了两下又直起来。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有回头。方回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片松柏后面，看不见了。
方回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溪涧的水声在脚底下响着，风穿过亭子吹在他身上，把他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拇指上扎了一根细木刺，是从柱子上蹭下来的。他用右手把木刺拔掉，指腹上渗出一颗针尖大的血珠，他抹掉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外走。走出亭子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陆天骄坐过的石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书压过的印子都没留下。他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外门。
回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王满正蹲在门槛上等他。王满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迎上去两步，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先看看方回的脸色再决定说什么。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谈完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方回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没说什么。”
王满跟进来，蹲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方回把黑枝从墙角拿起来搁在桌上。他等了一会儿，见方回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自己嘟囔了一句：“没说什么你去了大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去膳堂了，你去不去？”
“你去吧。”
王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出去了。方回坐在桌边，把黑枝横在膝上，手搭在枝身上。他坐了一会儿，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刚才拔木刺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针尖大的口子合上了，只剩一个极浅的白点。
听风亭建在一条溪涧边上，四面没有墙，只有几根木柱撑着瓦顶。亭子底下的青石地板被流水声和穿堂风打磨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玉。溪涧从亭子底下穿过去，水声不大，但一直不停，哗哗地响在脚底下，把外面的声音隔开了一层。方回走到亭子外沿的时候陆天骄已经在了。他站在亭子中央，背对着方回，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书页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去压。
方回在亭子外沿站定了，没有进去。他站在柱子旁边，背靠着柱子，面对着陆天骄的方向。
陆天骄像是感觉到了他，慢慢转过身来，把书合上。他合书的动作很慢，手指顺着书页的边缘捋了一下，然后他把书放在石桌上，看着方回。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上次土坡上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也没有那种踩脚时嘴角翘起来的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平静得像他在看一件需要花时间弄清楚的事。
“你来了。”他说。
方回没有答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黑枝靠在柱子边上，枝身贴着柱子面，没有带进来。
陆天骄朝方回走了几步，在亭子边缘停住了。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溪涧的水声从脚底下传上来，把沉默填满了。“我查了你。”陆天骄说，“七岁被一个杂役带进宗门，没有灵根，在杂役院待了七年。后来那个杂役死了，你进了外门，两个月内杀了五只灰豺妖和一只妖将。”他停了一下，“外门三年资历的弟子都没有你这么能打。”
方回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动，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我还查了你师父。”陆天骄说。他说“师父”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不是问句，也没有犹豫。“陈玄机。三百年前的斩妖圣手。一个凡人武者，修炼到了化神境界。后来被废了修为，贬为杂役，死在宗门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方回更近了。方回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墨香，混着旧书页的气味。陆天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他在废黜之前，查过一些事情。”
方回没有接话。陆天骄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方回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他的呼吸慢了半拍。陆天骄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自己往下说了：“我爷爷——大长老——当年是审批废黜陈玄机的人之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但他说完之后盯着方回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方回的脸上没有变化。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陆天骄脸上，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左手——在柱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木刺。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练了什么。”陆天骄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他把石桌上的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你在碰什么东西。”他转身往亭子外走，走出两步之后侧过头来。
“你师父当年查的事，跟我爷爷有关。”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方回身上，而是看着溪涧对面的那片矮林子。“你继续查下去，会害死你自己。”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下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我不想看到你死了之后有人把账算到我头上。”
他走了。月白长袍的背影沿着溪涧边的石径往下走，石径边上的草叶被他的袍角扫过，晃了两下又直起来。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有回头。方回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片松柏后面，看不见了。
方回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溪涧的水声在脚底下响着，风穿过亭子吹在他身上，把他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拇指上扎了一根细木刺，是从柱子上蹭下来的。他用右手把木刺拔掉，指腹上渗出一颗针尖大的血珠，他抹掉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外走。走出亭子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陆天骄坐过的石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书压过的印子都没留下。他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外门。
回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王满正蹲在门槛上等他。王满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迎上去两步，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先看看方回的脸色再决定说什么。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谈完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方回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没说什么。”
王满跟进来，蹲在桌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方回把黑枝从墙角拿起来搁在桌上。他等了一会儿，见方回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自己嘟囔了一句：“没说什么你去了大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去膳堂了，你去不去？”
“你去吧。”
王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出去了。方回坐在桌边，把黑枝横在膝上，手搭在枝身上。他坐了一会儿，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刚才拔木刺的地方已经不流血了，针尖大的口子合上了，只剩一个极浅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