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珠 第49章 登堂

小说:泥珠 作者:毛豆佛爷 更新时间:2026-09-14 04:40:36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两小时结束,窗外天已经黑透。

  苏太太进来时,苏砚正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书里。见母亲进门,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礼貌的样子,站起来说:“虞老师辛苦了。”

  虞珠背起帆布包:“不辛苦。”

  苏太太看了眼桌面。手机还扣在旁边,教材翻开着,草稿纸少了一张。她眼神微动,很快又笑:“小虞老师,今天怎么样?”

  这话是在问虞珠,也是在问苏砚。

  苏砚没回答,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机。

  苏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又不太配合?”

  虞珠摇摇头,语气认真:“他基础很好,反应也快。或许......题目和材料可以给难一点。”

  苏太太看着她:“可别的老师说他一直玩手机。”

  “手机亮着,不代表他完全没听。”虞珠顿了顿,“苏砚很聪明。”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有一瞬静。

  书架前,苏砚的手停在一只小小的兵马俑上。

  苏太太抿了抿唇,像被这句话碰到什么地方。她很快恢复得体,笑道:“今天辛苦你了。下周还能来吗?”

  虞珠没有立刻答。

  苏砚是难教,可难就难在太容易教。

  大人已经替孩子安排好一切,连“不沟通”都被折成一个需要付费解决的小问题。她只要坐在这里,陪着,讲一点东西,拿三百块走。但苏砚有血有肉,不能被当成一道题,也不能被当成家属院里哪件需要维护的家具。

  “我回去看一下课表。”虞珠说,“再跟您确认。”

  苏太太点头,没有勉强:“好。阿姨,送小虞老师。”

  虞珠从房间出来时,隔壁书房的门敞着。

  门里立着一架素面屏风,屏风后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半个背影。白衬衫,肩背很宽,袖口卷到腕骨,手里端着只小茶杯。茶台对面坐着墙上合影里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茶针。

  虞珠马上压低视线走开。

  玄关处,阿姨把她的鞋摆好,递来一个信封。

  “太太说,今天辛苦了。”阿姨说,“试讲费。”

  虞珠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信封很薄,边缘硬,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她把信封放进包里,走出家属院。

  ㅤ

  苏家书房里,茶水已经换过一轮。

  书房不大,屏风把茶台隔出半明半暗的一角,外头客厅里的声音进来,都被削薄了。

  越间彻坐在屏风后,手里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门外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擦过去,鞋底踩在旧楼梯上,步履轻盈。

  苏先生把茶针放回托盘里,笑容和煦:“刚才那位小老师,讲得有点意思。”

  越间彻呷了口茶,抬起眼,点点头:“嗯。”

  “砚砚那个性子,前两个老师讲半小时就开始冒汗。”苏先生摇了摇头,神色似是无奈,似是宠溺,“她这个年纪能讲出这种老少皆宜的东西,后生可畏啊。”

  越间彻放下茶盏,笑得好看:“有苏部长这样的前辈在前面引路,我们做后辈的哪有不争气的道理。”

  苏先生勾了勾唇,没接这话,提起茶壶又给越间彻续上:“刚才那小姑娘一讲魏晋、士族,我就想起年轻时候收过几页旧拓,可惜后来搬家,不知道压到哪去了。”

  越间彻抬手,虚拢在杯盏边,听见这一句,眼皮很轻地抬了一下。

  “那真是巧了,我那儿有一卷《淳化阁帖》的旧拓残本,王氏一路的东西,前阵子刚到。”他笑了笑,接得自然,“晚辈不懂这些,苏部长要是不嫌烦,改天我带来请您帮忙掌掌眼。”

  苏先生抬起头,眼里终于带上一点笑:“略懂,略懂。掌眼谈不上。”

  “东西要放到识货的人眼前。”越间彻从善如流,“放在我手里,糟蹋了。”

  对座的苏先生听到这话,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茶台边,文件夹的边角被台灯照得发白,纸面上的字一行行摊着,像一排等人盖章的猪肉。

  ㅤ

  虞珠赶上晚高峰。

  地铁站里全是人。扶梯往下吞,闸机口排出几条弯弯曲曲的队伍。她站在人群里,帆布包被挤到身前,信封夹在教材和黑皮笔记本之间,边角硌着掌心。车厢里有人抱着花,有人拎着菜,有人靠在门边睡觉,头一点一点。

  虞珠抓着扶杆,站在玻璃门旁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刘政扬:怎么样?

  虞珠想了想,回:冤枉钱。

  地铁门打开,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跟着人流往外走。

  回到小区时,夜已经压下来。

  巷口烧烤摊支上,炭火烧得暗红,铁签子在油盘里滚,辣椒粉和孜然味被风吹得满街都是。楼下小卖部亮着白灯,老板娘坐在里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本地方言的调解节目,男女声吵得很响。虞珠从门口经过,刚要往楼栋里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路边停着一辆很打眼的车。

  灰色车身,线条低而沉。停在一排电动车和旧面包车旁边,亮得像一块冷铁。这个小区里的车大多灰扑扑的,车窗上贴着年检标,后备箱里塞着菜篮子和折叠凳。

  虞珠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楼道走。

  楼门洞里的灯又坏了。

  她摸黑沿着楼梯上了没两层,就闻到一股烟味。

  跟小区那些老头抽的劣质烟不同。这味道更冷,更淡,带着一点皮革的味道,贴着潮灰和旧墙皮往鼻腔里钻。

  虞珠抬起头。

  楼梯拐角上,烟头一点红,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暗处轻轻亮了一下。男人靠着扶手,腿长,身形高,肩线被楼道小窗透出的灯光割出一道冷硬的边。

  越间彻正低头看着她。

  虞珠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走错了。

  可楼道里撕剩一半的小广告,垒在墙角的泡沫箱,磨得发亮的台阶边缘又提醒着她——走错的人,不是她。

  他站在这里,比小区外那辆车还刺眼。

  虞珠攥紧帆布包带,心跳快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越间彻放下停在唇边的手,烟掉在地上,被皮鞋碾灭。他偏头看着她,眼里含笑:“姬泳能知道,我不能?”

  虞珠僵在楼梯,上下不得。

  “你想干什么?”她又问。

  “聊聊天。”

  “我不想跟你聊。”

  越间彻看着她,姿态松弛仍旧:“理由?”

  “不想就是理由。”

  越间彻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衣领,“刚好我不忙,可以等你一会儿。”

  不待虞珠回答,他兀自笑笑,目光往楼上递了点。

  “就是来来往往的住户看见,可能有点麻烦。”

  虞珠的心蓦地漏了一拍。

  空气里,烟味淡去,那股熟稔的木香又浮出来,悄无声息地缠住她。

  她太明白这种话。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甚至听起来还很替她考虑。但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麻烦。老小区里人嘴碎,楼上楼下谁家多来一个男人,第二天买菜时都能传出几种版本。更何况——梁冬还住在楼上。

  越间彻太显眼。

  显眼到会把她的生活照得一塌糊涂。

  虞珠站了几秒,终于侧过身,拽着胸前的包带往楼上走。

  越间彻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真的是被她请来的客人。

  三楼到了。

  虞珠拿钥匙开门,手指有点僵,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金属碰着锁孔,发出细碎的响。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话说完,请你马上走。”

  “好呀。”越间彻应得很痛快。

  灯亮起来。

  屋子小得一眼能看完。

  进门左手是窄窄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小锅,洗好的碗倒扣在塑料沥水架里。右边是洗手间,门开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个空衣架。视线正中,一张床,一张小书桌,一把凳子。书桌上是摆放整齐的书本,旁边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没有沙发,没有餐桌,也没有电视和梳妆台。

  她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越间彻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低下头,没看到多余的拖鞋。

  这里没有多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虞珠换上拖鞋,淡淡道:“你不用换。”

  越间彻笑了笑,脱下皮鞋,踩着袜子进屋。

  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合拢,虞珠的心口跟着一沉。

  越间彻往前走了两步就到尽头。

  屋子里只有桌边一把塑料凳子,她似乎平时吃饭看书都在这里。现在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屋子当中,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座之处。

  虞珠把帆布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转身进洗手间洗手。越间彻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脚步走向床边。

  洗手间里的虞珠听到脚步,立刻探出头:“不能坐。”

  越间彻转身停住。

  “你穿着外面的裤子。”虞珠指了指那只塑料凳,指尖还带着没冲的泡沫,“坐凳子。”

  越间彻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笑了。

  “风水轮流转。”他唇角那点笑意浮上来,像觉得荒唐,又像觉得新鲜,“现在你嫌我脏?”

  虞珠怔了一下。

  几年前她第一次进越家的时候,身上洗过,衣服也换过。可她站在玄关那里,还是觉得自己脏。她的旧鞋、蛇皮袋、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都是脏的。越间彻不需要说,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来很多年,她都在洗自己。

  洗头发,洗衣服,洗手。他喝多了睡在她的床上,她不敢给他盖被子,怕他嫌脏。她看他熟睡的侧脸,哪怕没人知道,没人看到,她也不敢靠近。

  那张脸现在也没变。线条清隽,骨相深邃,笑起来时干净清正得像能透光。

  可她看着他,目光透过明亮的灯光,穿过那个雨夜旧宅里程符推开的门,最终落在那些将亲吻、羞辱、恩情和施舍都揉杂在一起的混沌中。

  “是。”虞珠低下头,把指缝里泡沫冲净,“我是嫌你脏。”

  越间彻脸上的笑淡下去。

  屋子里静了一下。

  窗外有小孩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越,又很快溜走。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跟我回越家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虞珠没有回答。她擦干手,走出洗手间,指尖掐着掌心。

  越间彻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跟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时候不嫌脏?”

  屋子太小,空间的距离缩短得很快。

  “虞珠。”

  越间彻停在她身前。

  他拉起她的手,又将她的手按在她自己胸前。

  “扪心自问一下。”他又开始笑了,“我有亏待过你吗?”

  手贴到胸前的那一刻,虞珠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半步。她触摸到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旧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运转。

  她想说有。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一些混乱的记忆堵住。

  从一颗柠檬糖开始。

  闪闪发亮的名字。傍晚学校的走廊,保安手里的钥匙。人前的夸奖,崭新的电脑。老师的照顾。安静的病房......

  他确实给过她太多。哪怕他的给予总伴随着疼痛与轻慢。

  如果无视他的残忍,他所赠予的东西都是真的。

  可这不对。

  人的痛苦与残忍,怎么能被无视?

  他最会这样。

  “你在偷换概念。”虞珠放下胸前的手。

  不待他回答,她走到门口,扶上门把手:“我说过,欠你的我会还。但如果你是来说教的,那请回吧。”

  越间彻看着虞珠。

  她脸色很冷,眼里闪动着一点没被妥善隐藏的火气。扎在脑后的头发松了,几缕发丝垂在腮边,衬得小巧的下颚愈发伶仃。

  刚刚在苏家小孩的卧室,隔着一道墙,他听她侃侃而谈,包容、平和。现在面对着他,她却把最坚硬的刺翻出来,时时刻刻对着他。

  “你好冷漠。”他无法控制地再次靠近她,“你能对陌生人说——人的感情表达方式千差万别,人不该被一套礼法规训......”

  “为什么?”他伸手紧紧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为什么到我这里,什么都不行?”

  虞珠被越间彻骤然搂进怀里,脑子里一声嗡响。

  苏家书房里那半个背影,白衬衫,宽肩,袖口卷到腕骨。

  是他。

  是巧合吗?

  不对。就算是巧合,落到越间彻身上,也会变成他手里的一根线。

  “放开。”

  这句话她已经不知道对他说了多少遍。

  越间彻充耳不闻,将她抱得更紧。隔着薄薄的衬衫,她感觉到他很快发热,发烫。滚烫的鼻息喷在脖子上,她下意识地歪头躲避。

  他把她抵在门上,垫在她身后的手臂移到颈后,像折断一株花般,毫不费力地抬起她的头。

  ㅤ

  咚,咚。

  身后的门板突然振动两声。

  很轻,很规矩。

  隔着薄薄的门板,梁冬的声音传进来。

  “姐姐,你在吗?”

  越间彻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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