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安平县外休整时,沈家等来了第一个从京城追来的熟人。

  那天下午,赵启带人进城补充粮食。犯人被安排在城外驿亭旁休息,远处忽然有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跌跌撞撞跑来。

  青禾先认出来:“钱叔!”

  沈昭宁抬头。

  来人是沈府旧账房钱有德。

  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事,因为不是奴籍,只是雇工,抄家时没有被连坐。此刻风尘仆仆,鞋上都是泥,显然追了不止一日。

  林氏一看见他便红了眼:“老钱,老爷呢?你见过老爷没有?”

  钱有德先给老夫人和林氏行礼,才喘着气道:“见过。老爷那队比你们早走几日,小人追了两站才赶上。”

  “他怎么样?”

  “受了些刑,但性命无碍。”

  林氏脸色一下白了:“受刑?”

  “刑部问账。”钱有德不敢说太细,“老爷不让我多讲,只让我给大小姐带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沈昭宁。

  “给我?”

  钱有德点头,压低声音:“老爷说,到了凉州,不查军粮。”

  沈昭宁心里猛地一沉。

  四个字。

  不查军粮。

  如果案子真的清清白白,只是被人栽赃,沈砚之最该留下的话应该是“替我申冤”或者“去找某人”。可他偏偏说,不查。

  这意味着他知道军粮案背后有什么,而且认为那个东西危险到宁可沈家背着罪名流放,也不愿女儿继续碰。

  林氏急道:“他还说别的没有?”

  “只说让夫人照顾好老夫人和孩子,让所有人活着到黑水。”

  钱有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

  “这是小人这些年攒的一点银钱,一共十三两七钱。沈家出事,小人没本事救老爷,也只能做到这些。”

  林氏连忙推拒:“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们不能要。”

  沈昭宁却伸手接了。

  “钱叔,这银子我收。”

  林氏看她。

  “娘,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沈昭宁转向钱有德,郑重行了一礼,“这钱算我们借。若沈家有翻身的一日,我十倍还您。若没有……这份情我也记着。”

  钱有德眼圈发红:“大小姐说什么还不还。老爷这些年待我不薄。”

  十三两银子不多,却是沈家此刻真正能自由支配的第一笔钱。

  沈昭宁没有因为钱而放松。

  她更想知道军粮案。

  “钱叔,父亲出事前,府里有没有异常?”

  钱有德脸色微变:“老爷已经叫您别查。”

  “我现在也查不了。”沈昭宁看着他,“我只是需要知道,我们以后该防谁。”

  这句话让钱有德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往周围看了一眼,确认官差离得远,才低声道:“一个月前,户部负责凉州军粮核销的孙茂孙主事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夜里喝了酒,回家过桥时失足落水。”

  “父亲认识他?”

  “同在户部,自然认识。孙主事死前几日来过府里一次,与老爷在书房谈了很久。那之后,老爷就开始查近三年的凉州粮账。”

  三年。

  沈昭宁立刻想到前几日官差提到的“三年前”。

  “三年前凉州发生过什么?”

  钱有德神色更谨慎:“谢家军大败。听说两万兵马困在西北,军粮断了七日。镇北将军谢鸿战死,少将军谢临渊被夺兵权。京城当时都说是谢家贪功冒进。”

  “军粮断了七日?”

  “只是传言。”

  沈昭宁却把这句话牢牢记住。

  “父亲查账以后呢?”

  “抄家前一夜,老爷烧了几本账。”钱有德停顿片刻,“可我觉得烧的是重新誊写过的。真正的原账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为什么觉得是假账?”

  “因为老爷做账有习惯,重要数字旁边总用朱砂点一个很小的记号。那几本没有。”

  沈昭宁心里一动。

  这就是只有老账房才注意得到的细节。

  “还有一件事。”钱有德声音更低,“孙主事死前,去过一次陆家。”

  林氏明显怔住。

  陆家。

  刚在城门前退了婚的陆家。

  沈昭宁没有立即把陆承安当成敌人。孙茂去陆家可能有无数理由,礼部侍郎也未必与军粮有直接关系。可这条信息值得记住。

  “钱叔,以后不要再查这些。”

  钱有德苦笑:“老爷也是这么吩咐的。”

  “我是认真的。”沈昭宁看着他,“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回京以后照常过日子,不要再去户部,也别再联系沈家旧人。”

  钱有德看她良久,点了头。

  赵启很快从城里回来。

  钱有德不能久留,只能匆匆告辞。

  临走前,他忽然又回头:“大小姐,老爷见到我时,最开始没有问案子,也没问京中消息。”

  “那他问什么?”

  “问你们有没有带厚衣。”

  林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

  沈昭宁也沉默了。

  那个被刑部审问、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人,最担心的仍是妻儿到了凉州会不会冻死。

  她忽然更相信原主记忆里的父亲不是一个会拿边军粮食换钱的人。

  可相信不够。

  父亲让她不查,她现在也确实没有能力查。

  钱有德离开后,林氏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夜里,她才低声问女儿:“你爹让你别查,你会听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会。”

  林氏抬眼。

  “我们连京城都回不去,手里没有证据,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现在去查,不叫勇敢,叫送命。”沈昭宁把一根干柴推进火里,“等到了黑水,先把日子过下去。若有一天我们有能力查,再说。”

  林氏缓缓点头,神色既松了一点,又有些复杂:“你爹若听见,大概会放心。”

  “他若真想让我永远不查,就不该留下这四个字。”

  林氏一怔。

  沈昭宁笑得很淡:“越不让人碰的地方,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她没有再往下说。

  沈昭宁把十三两银子分成三份,分别由自己、母亲和老夫人保管。

  然后把“孙茂”“三年前”“军粮七日”“河西商盟”“陆家”几个词牢牢记在心里。

  她现在要做的仍只有一件事。

  去黑水。

  而且必须比父亲想象中活得更好。

  不是只活着等赦免,而是要让沈家重新拥有选择的资格。

  这念头第一次出现时还很模糊,却让她心里那种被流放推着走的无力感轻了一些。

  她不可能决定圣旨,也决定不了谁在背后陷害沈家。

  但钱有德带来的消息至少让她确认了一件事:父亲没有彻底放弃。若沈砚之真认了罪、认了命,便不会费心叫一个老账房追上千里,只为留下四个字。那更像是一种警告,也像是在告诉她,案子背后确实还有不能碰的东西。

  这使她心里那股想要“立刻证明沈家清白”的冲动反而冷了下来。

  翻案不是靠热血。

  需要证据,需要关系,需要让别人愿意听她说话的分量。

  这些东西现在一样都没有。

  可它们以后可以有。

  但她至少能决定,明日那半碗水怎么分,十三两银子怎么花,到了黑水以后第一块地要怎么种。

  人能做的事从来不是一下翻天。

  先抓住眼前这一寸,才有以后。

  去黑水。

  活下来。

  等有一天,她有足够的粮、足够的钱、足够的人,再决定那四个字究竟要不要听。

  那天夜里,她把钱有德送来的布包重新折好,压在铺盖最底下。

  外面风声很大,偶尔传来官差巡视的脚步。沈昭宁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有再反复想“谁害了沈家”。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更近的事情:下一站水源在哪里,银子还能撑多久,老人冬衣是否足够。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另一个规矩。

  没有能力解决的问题,先记录,不让它日日消耗精力。

  等能力够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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