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后第六日,甲一最先出苗。

  不是整齐的一片绿。

  最初只是土缝里冒出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嫩芽。

  沈明珩发现时,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后一路跑回院里。

  “出了!”

  “什么出了?”周氏正在切豆腐,吓了一跳。

  “粟!甲一出苗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院的人都喊出来。

  连老夫人都坚持要去看。

  到了地头,嫩芽其实并不多。

  一垄里隔几步才有一小撮。

  可所有人都像看什么宝贝。

  周氏甚至想伸手碰,被陈伯山一巴掌拍开:“刚出土,别碰!”

  “我就看看。”

  “用眼看。”

  林氏站在后面笑,眼睛却红。

  这是真正属于沈家的第一茬粮苗。

  不是买来的。

  不是别人施舍的。

  是他们在盐碱荒地上自己种出来的。

  接下来三日,出苗速度明显加快。

  甲一成苗率最终约八成四。

  与山河图推演范围吻合。

  甲二耐旱豆略低,七成九。

  间作试验田也基本正常。

  真正出问题的是军屯那三石陈种试验地。

  两亩里一块成苗不到七成,另一块更差。

  韩铮亲自来看,蹲在地里半天没说话。

  “服不服?”沈昭宁问。

  “我服种子,不服你。”

  “随你。”

  谢临渊倒直接:“明年军屯所有种先试芽。”

  “将军,军屯几百亩,都一百粒一百粒数?”

  “一批抽一百粒。”沈昭宁道,“不需要每袋都试。”

  韩铮叹气:“我怎么觉得自从认识你,军营多了无数账。”

  “因为以前很多损失没被记成损失。”

  种下十斗,三斗不出苗,也没人把那三斗写在“浪费”上,只会说今年地不好。

  有了数字以后,很多模糊问题才会露出来。

  就在沈家出苗的第三日,黑水粮价忽然降了。

  不是小降。

  粟米一日降一成,豆再降半成。

  几个河西商盟体系的粮铺同时挂出新价。

  城里人第一反应是高兴。

  “粮终于便宜了!”

  “早知道前几日不买那么多。”

  “商盟说春运到了,后面还会降。”

  周氏也高兴,准备多买两袋囤着。

  沈昭宁却先去看了货。

  粮是真的。

  新到的量也不少。

  降价本身完全合理。

  可时间太巧。

  正好在城西春播完成、种粮仓停止大规模换种之后。

  “你觉得他们故意?”沈砚之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买?”

  “我没说不买。”

  相反。

  价格降下来,正是补库存的机会。

  沈家现钱有限,却仍按计划买了十五日口粮。

  不多囤。

  也不因为怀疑商盟就拒绝合理低价。

  这让蒋掌柜再次意外。

  他原本以为沈昭宁会因为彼此不对付,宁可去别家买贵粮。

  结果她照样进商盟关联的粮铺。

  “她就不怕我们在粮里动手脚?”账房问。

  “她验过。”

  “验什么?”

  “水分、霉粒、重量。”

  蒋掌柜笑了下。

  “她不是讨厌河西商盟。她只是不肯把命交给我们。”

  这区别非常大。

  一个把你当仇人的人,好对付。

  一个把你当普通交易对象、该用就用、该防就防的人,反而很难抓住情绪弱点。

  粮价下降也带来另一个影响。

  田工份开始有人后悔。

  “秋后若粮更便宜,那多一成也没多少。”

  有人来问能不能提前把留存工钱领回。

  按照原规则,田工份是自愿延迟,不是死契。

  沈昭宁允许退出。

  只要当月结算日前提出,按原本金领,不拿秋后加成。

  周氏又急:“都退了咱哪来现钱?”

  “本来就是他们的钱。”

  “可这样咱计划不就乱?”

  “所以以后做预算不能把所有田工份当固定资金。”

  现实第一次反过来给沈昭宁的机制上课。

  信用不是只让别人守约。

  也包括自己允许对方按约退出。

  最终有九个人退出田工份。

  数量不算多。

  梁守成没退。

  那个寡妇也没退。

  有人问梁守成:“粮都降了,你不怕秋天更便宜?”

  老兵道:“便宜我就多吃两碗。”

  “那你存什么?”

  “我存的不是粮价。”

  “那是什么?”

  “我闺女以后还能不能在黑水吃上饭。”

  这话很朴素。

  却让沈昭宁听见后久久没说话。

  田工份最初只是她解决现金流的办法。

  可对有些人而言,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参与感。

  他们不是在替沈家种地。

  是觉得这片地将来和自己也有一点关系。

  这种感觉若使用得好,会形成信任。

  若使用不好,也会变成欺骗。

  所以账必须更透明。

  她决定从本月开始,把西坡核心账每月公开一次:收入、工钱、田工份余额、购买种肥支出,全都写出来。

  沈砚之听完只问:“连沈家赚多少都给人看?”

  “涉及田工份的部分看。家里其他收入不看。”

  “分得清就好。”

  第一张月账贴出去时,围的人比招工告示还多。

  许多人根本看不懂,却有人念。

  “田工份共四百八十三文……”

  “蓄水塘已支工钱二两四钱……”

  “种粮仓损耗三升……”

  有人看到“三升损耗”都要问为什么。

  沈玉珠拿出记录:“试芽、筛坏种和搬运撒漏。”

  “这么点也记?”

  “记。”

  因为越小的东西越容易在“算了”里消失。

  而腐败往往也是从无数个“算了”开始。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女儿这句话,神情微微一震。

  他想到户部那些厚重账册。

  每一页都齐。

  每一个数字都有印。

  可三年前真实的粮偏偏少了。

  账本身不会骗人。

  写账的人会。

  所以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有账”。

  而是有没有人能看、能问、能核。

  他第一次觉得,女儿在西坡做的这些小账,可能比他过去在户部见过的一些大账更接近“清楚”二字。

  当天夜里,谢临渊送来一封短笺。

  只有一句话。

  陈敬在沙州失踪了。

  沈昭宁看完,手指慢慢收紧。

  葛长庚失踪。

  粮价下降后的第十日,小粮铺也跟着调整价格。马掌柜没有像河西体系降得那么快,却主动把不同批次粮的来源写在木牌上。有人笑他学沈家多事,他反而说买粮的人既然开始问,就不能再像以前一句上等货打发。沈昭宁看见后没有把这当成自己的功劳。市场里的改变常常就是这样,一家开始透明,别家若完全不变,就会显得更可疑。她真正想要的竞争不是谁把谁赶走,而是逼每个人都把货、价和条件说得更清楚。

  甲一出苗整齐以后,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沈昭宁最后不得不在田边拉一条简单绳线,不让人随便踩进苗垄。她没有赶人,反而规定每日午后由一个会种地的人带着看一圈,有问题集中问。这样既保护苗,也把经验公开出去。陈伯山一开始嫌麻烦,后来讲得比谁都起劲。老人种了一辈子地,从未想过有人会专门来听他讲一把土该怎么捏。被尊重的经验,也因此第一次从个人手里变成了更多人的知识。

  出苗率统计结束后,沈昭宁把实际数字和播前预测放在一起。甲一接近,甲二略低,军屯陈种明显更差。她没有只把“预测准”圈出来,而是重点问甲二为什么低。最后发现其中一段播种当天风大,覆土偏浅。这个结论让负责那一组的人有些自责,她却没有罚。第一次试验最重要的是找到原因。把错误藏起来只为了不挨骂,明年才会再错一次。

  陈敬也失踪。

  这条旧案里的活人,正在一个个消失。

  月账公开以后,也有人故意挑刺,问沈家为什么豆腐坊的利润不算进西坡公账。沈昭宁没有生气,直接说明:田工份只对应田地与水利部分,豆腐坊属于沈家自营,参与做工者按工分钱,不属于共同出资。边界越清楚,合作越长久。她宁可当下解释麻烦,也不愿日后因为“大家都是一起干”这句模糊话闹出谁都说不清的利益。

  河西商盟把粮价压低后,沈昭宁最先做的不是跟着降,而是让豆腐坊和粮食铺把“今日价”和“七日均价”同时写出来。她不想让百姓因为一天的低价误以为粮荒已经结束,更不想煽动恐慌逼人囤粮。几家小商户最初不愿配合,怕显得自己卖得贵,马掌柜却先挂了牌。三日后,河西的低价粮开始限量,每户只能买少数,排队的人越来越长;小铺价格虽然高一点,却随到随买。普通人很快看懂了区别。沈昭宁没有趁机嘲讽,只提醒家里把春种继续按原计划做。价格可以一天一个样,地里的苗却不会因为商号今天便宜两文就提前成熟。真正能抵抗粮价起落的,仍然是手里有粮、有多个货源,也有下一季正在长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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