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前最缺的不只是种子和人。

  还有车。

  肥要从城里运到西坡,木料要从军营旧料场拉到蓄水塘,春播以后还要送水、运种、拉工具。黑水真正能走泥路的大车不多,稍微有些规模的车队,又大半和河西商盟有关系。

  沈家过去一直靠零散赶车人顺路捎货。

  量小时没问题。

  如今每天几十车粪肥、草料、木料要进西坡,零散运力立刻不够。

  二月二十二日,原本答应沈家连续拉五日肥的三个车户忽然一起来退工。

  “沈姑娘,不是我们不想挣这个钱。”领头的郑老三搓着手,满脸为难,“实在是车得去货栈。”

  “你们和货栈签了长契?”

  “以前没有。昨日蒋掌柜那边说,开春商队缺车,愿意按月包,价比外面高两成。”

  沈昭宁一下便听懂了。

  河西商盟没有禁止他们替沈家拉货。

  只是用更高的价,把市场上有限的车先包走。

  正常生意。

  甚至挑不出错。

  郑老三见她不说话,更紧张:“我们昨日已经收了定钱。要不这样,今日这几趟我们不要钱,算给沈姑娘赔不是。”

  “不用。”

  “那……”

  “按你们已经做的结。之后去商盟。”

  她没有迁怒。

  谁给价高,车户替谁做事很正常。

  可问题仍然要解决。

  半个月后就可能下种。

  肥料若运不进去,准备了一冬的计划会被卡在最后几十步路。

  周氏气得在院里来回走:“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前脚你不签他的契,后脚把车全包了!”

  “就算是故意,也是在规则里。”

  “那咱就认?”

  “谁说认。”

  沈昭宁把城西工册找出来。

  她这些日子登记过的不只是人。

  有谁有驴,谁有骡,谁家有独轮车,谁会修车,她都让沈明珩顺手标过。

  大车少。

  小车却不少。

  城西七十三户里,有驴车十一辆,骡车三辆,独轮车二十多辆。单看没有一家能承担沈家的运输量,合起来却未必不行。

  问题是组织成本高。

  过去一个大车户一天拉三趟,现在可能需要五六辆小车一起排班。

  曹峻听完她的想法,只问:“你要几日把肥运完?”

  “最迟十二日。”

  “路程?”

  “最远三里半。”

  “总量?”

  沈昭宁报数。

  曹峻拿木炭在板上算了一炷香。

  “能。”

  “要多少车?”

  “驴车八,骡车两,独轮车十二。不是一直用,分三段。空车回城不能空着,顺带把西坡要卖的草筐、豆腐木盒和修好的器具带回去。”

  沈昭宁听到最后一句,笑了。

  “你已经会算回程货了。”

  曹峻面不改色:“军中车空跑一样挨骂。”

  两人当天便开始找车。

  最大的难点不是数量。

  是大家不敢。

  有人听说河西商盟在包车,担心自己替沈家拉货以后商盟不再用他。

  沈昭宁不骗。

  “确实有这个可能。”

  “那你还找我们?”

  “我只问愿不愿意,不强求。”

  第一日只有四辆车答应。

  第二日六辆。

  第三日,郑老三竟又来了。

  “不是包给商盟了吗?”沈昭宁问。

  “白日是他们的。”

  “那你来?”

  “早晚还有两趟空。”

  “他们允许?”

  郑老三咧嘴:“契上写的是每日保证两趟货,没写我天不亮不能替别人跑。”

  这就是小人物自己的生存智慧。

  “太早路滑。”

  “我慢点走。”

  “工钱按正常,不加夜钱。”

  “知道。”

  四日后,一支看起来极不整齐的“车队”出现在黑水城西。

  驴车、骡车、独轮车,甚至还有两辆由人拉的平板车。

  它没有统一旗号,也没有统一车制。

  可它开始按固定时段运转。

  曹峻做了一块木牌。

  早一、早二、午一、午二、晚一。

  每辆车只看自己的时段和路线。

  装车的人提前按车量堆好,不让车到以后再等。

  结果第一日,运输量只比原来三辆大车少一成。

  第二日,因为装卸变快,反而追平。

  第三日,超过。

  周氏站在西坡看十几辆小车来来回回,忍不住道:“看着跟蚂蚁搬家一样。”

  “蚂蚁也能搬很多。”

  沈昭宁最满意的不是肥终于运进去。

  而是黑水第一次出现了一支不属于任何大商号的松散运输网络。

  它现在只服务西坡。

  未来却可以运别的。

  马掌柜立刻看出了价值。

  他主动来问:“下次我从凉州府进十石粮,能不能请你们这车队去城外接一段?”

  “车不是我的。”

  “那找谁?”

  “曹峻。”

  “谁?”

  一个退下来的伤兵,从此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不是“伤兵”的身份。

  调车人。

  曹峻起初不敢接。

  “我只是替你排车。”

  “所以会排。”

  “可给商户运粮,若出了损耗怎么办?”

  “先做规则。”

  沈昭宁没有替他承包。

  她只和他一起把计价、货损、迟到、雨雪延期写成简单条款。车主愿意接便登记,货主愿意付便成交,沈家不抽成。

  曹峻问:“那你图什么?”

  “图以后我找车更容易。”

  一个健康的网络越多人使用,越不容易被一家掐断。

  蒋掌柜很快得知。

  账房有些恼:“我们加两成价包了十几辆大车,她竟用一群驴车把货运完了。”

  “不是她运完了。”

  蒋掌柜放下账册。

  “是那些原本不算车队的人,突然变成了车队。”

  这才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

  沈昭宁似乎总在做同一件事。

  把散的人、散的货、散的种子、散的劳力重新连起来。

  河西商盟真正的优势就是规模。

  她却在用组织,把零散也变成规模。

  “继续包大车吗?”账房问。

  蒋掌柜沉默片刻。

  “降回原价。”

  “那不是白花钱?”

  “再加价,只是在替她证明小车队更有必要。”

  他没有蠢到为了卡一个沈家无限烧钱。

  商业竞争里,明知道一招失效还继续投入,只会变成自己的成本。

  消息传出,大车价格恢复。

  周氏高兴得像打了胜仗。

  “他们退了!”

  沈昭宁却摇头:“不是退。”

  “那是什么?”

  “发现不划算,所以停。”

  她反而更重视蒋掌柜。

  一个真正难对付的对手,不是只会发狠的人。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十二日后,最后一批肥进入西坡。

  山河图更新。

  【春耕关键物资运输完成度 八十九】

  【外部单一运输渠道依赖 下降】

  【区域物流韧性 小幅提升】

  【山河值 增加 二点】

  “物流韧性”这几个字让沈昭宁怔了一下。

  山河图所理解的“山河”,果然远不止土地。

  一座城能不能在灾年活下来,运输同样重要。

  没有车,再多粮也可能烂在百里之外。

  她把这一条牢牢记在心里。

  因为大旱倒数只剩——

  车队运行以后也出现过一次事故。一辆驴车在泥路转弯处侧翻,肥料撒了半沟,驴腿擦伤。按旧习惯,货主会怪车夫,车夫会怪路。曹峻却把现场走了两遍,发现是装得太高、转弯又没有限速。最后损失由车主和调度各承担一部分,沈家不让赶车人一个人赔。第二日所有车的装载上限便写进木牌。曹峻对沈昭宁说:军中出了翻车,先打人再说。沈昭宁道:打完如果下一辆还翻,说明打人没解决问题。这句话后来被曹峻记了很久。

  河西商盟降回包车价以后,并没有禁止旗下车户接沈家的零活。这个细节也让沈昭宁确认,蒋掌柜目前更像在试探边界,而非不计成本地打压。她因此提醒家里人不要到处说“我们打败了商盟”。这不是胜负。大商号的资源仍远胜沈家,今天一招没奏效,不代表明日不会换别的方式。越是在小胜以后,越容易因为得意暴露弱点。周氏虽然觉得这话扫兴,最后还是把原本想在菜市炫耀的几句咽了回去。

  【二百二十八日】

  时间越来越少了。

  小车队第一次替马掌柜接货成功以后,曹峻拿到属于自己的八十文调度钱,盯着铜钱看了许久。他过去在军中管过上百辆辎重车,却从没觉得那是可以独立养活自己的本事。伤退之后,他只觉得自己不能再打仗便失去了价值。如今才发现,战争教会他的组织能力换一个地方仍能用。黑水若能把这种“不能上阵的人”重新接住,少的就不只是几个穷户,而是一大批被浪费的经验。

  河西商盟卡车以后,沈昭宁没有立刻把所有运输都改到危险的小路。她先让程六把黑水周边能走牛车、驴车和人力挑担的路线分开标注,又把每条路的耗时、坡度和冬春泥泞情况写清。最后发现,真正需要绕开的只是一段被商盟控制的货栈转运点,而不是整条官道。于是大宗粮仍走正常路,小批急货改由两家独立脚店接力。成本的确高了一成,却没有被一家掐死。曹峻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不是为了赌气永远不用河西的车,而是先证明黑水还有第二条路。只有有选择,坐到桌上谈价时才不会被人一句“不运”逼着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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