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告示只有三条。

  第一,西坡蓄水塘和春前深沟继续招工。

  第二,工钱可以照旧按日结,也可以自愿留一部分不领,记作“田工份”。

  第三,凡记田工份的人,来年沈家第一批耐旱豆、芜菁和粟收成后,除返还原工钱外,再按工份多分一成实物;若当年绝收,原工钱仍由沈家在年末补清,不让做工的人承担亏损。

  围观的人看完,第一反应不是心动。

  而是听不懂。

  “什么叫田工份?”

  “就是今日干活,十文工钱你可以全拿,也可以拿八文,把两文记下来。”沈昭宁站在院门口解释,“这两文不是白给沈家。秋后若田里有收成,按两文所占的工份,多给你粮。”

  “多多少?”

  “比你现在直接拿的两文能买到的粮,多一成。”

  “要是你们没种出来呢?”

  “那两文照还。”

  “要是你们跑了呢?”

  人群里有人半开玩笑地喊。

  周氏当场就要骂,被沈昭宁拦住。

  “所以不记私账。”她指了指旁边桌上的册子,“每个人的工份一式两份,你一张,沈家留一张。邹老吏愿意替我们每月盖一次见证章。沈家若跑,地在黑水,军府也找得到人。”

  这其实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股份。

  沈昭宁刻意把风险压在自己这边。

  她不允许普通工人承担土地歉收的本金风险,只让他们用延迟领取一小部分工钱,换未来更高一点的实物回报。对沈家而言,这能缓解春前现金压力;对穷人而言,若愿意赌沈家的地能种成,就多一个微小收益。

  最重要的是,全凭自愿。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那个瘸腿老兵。

  他姓梁,名守成,三年前伤了左腿后退出边军。平日靠修木器和零工活着,妻子早亡,家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

  “我今日八文工,留两文。”

  旁边有人笑他:“梁瘸子,你还真信她秋天有粮?”

  梁守成把自己的木拐往地上一顿:“我挖了她的沟,也见她井里出水。信不信不是听她说,是看我自己挖没挖。”

  这句话让人群安静了一瞬。

  第二个是一个寡妇。

  “我留一文。”

  第三个留两文。

  也有人一文不留。

  沈昭宁同样照常结钱,没有任何不同态度。

  三天下来,真正愿意记田工份的不到四成人,而且多数只留当日工钱的一成到两成。

  数目并不大。

  却足够让沈家每日现金支出降下近两成。

  周氏起初嫌少,算完七日账以后却睁大眼:“省下来的钱,够再买两把好锄。”

  “不是省。”沈昭宁纠正,“是欠。”

  “秋后还?”

  “还本再多给一成。”

  “那还是要给出去。”

  “但现在我们缺的是春前的钱,秋后若真有粮,支付能力就不一样。”

  这就是时间价值。

  她没有对家人说这种现代词,只让他们记住一件事:账上每一文田工份都不是沈家的钱,谁也不能当作省下来的利润。

  为防日后扯皮,她甚至单独做了一个木箱,所有工份底票封在里面,每十日由沈砚之、邹老吏和两名工人代表共同核一次。

  沈砚之看着女儿的做法,半晌道:“你是在给自己上锁。”

  “对。”

  “别人做生意,都想着怎么让契约更利己。”

  “因为沈家现在最缺的不是从别人手里多赚两文,是信用。”

  沈府过去的信用来自户部侍郎四个字。

  现在那个身份没了。

  新的信用只能一笔工钱、一斗粮、一张账重新挣回来。

  这套“田工份”很快传进军营。

  韩铮听完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赊工钱?”

  谢临渊正在擦刀,闻言抬眼:“普通赊工,亏了谁承担?”

  “当然做工的人倒霉。”

  “她亏了也还本。”

  韩铮想了想:“那她图什么?”

  “图时间。”

  谢临渊把刀收入鞘。

  “她知道春种前的钱比秋收后的钱贵。”

  韩铮啧了一声:“这姑娘真是侍郎府养出来的?”

  “怎么?”

  “我见过京里来的官家女眷,算首饰比算粮快。她倒好,铜钱恨不得掰成四瓣用。”

  谢临渊没有笑。

  他的目光落到案上一份刚送来的旧档案。

  葛长庚。

  青州转运司仓书。

  永和十九年因伪造官仓验粮文书判流。

  这部分与邹老吏告诉沈昭宁的一样。

  但军府留存的押解副档里,还有一行邹老吏那本民籍册没有的内容。

  案发缘由:青州转运司乙字粮队验牌数与实车不合,葛长庚被指私补空牌十七枚。

  十七枚。

  谢临渊盯着这个数字很久。

  三年前西北军粮断了七日。

  乙字队一共九十六车。

  如果十七辆车的牌能被“补”出来,那么账面齐全而实际少粮,便不再只是猜测。

  他没有立刻把档案送给沈家。

  不是不信沈昭宁。

  而是这条线比他预计得更危险。

  当年葛长庚被定罪时,谢家军败仗还没有发生。也就是说,有人可能早在军粮正式大规模调拨以前,就已经在测试甚至使用一套做假牌、补空车的方法。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准备的。

  更让人不安的是,葛长庚后来竟在黑水给河西商盟做了两年账。

  谢临渊合上档案。

  “韩铮。”

  “在。”

  “查去年七月葛长庚失踪那几日,哪支商队出过黑水。”

  韩铮神色一肃:“查商盟?”

  “查所有商队。”

  “明白。”

  另一边,沈昭宁根本不知道军府已经查到更深一层。

  她正在西坡和工人一起量蓄水塘边坡。

  冬土挖得慢,塘只完成了不到四成。但每多挖一尺,明春能留下的水便多一点。

  山河图隔几日会更新一次。

  【蓄水塘完成度 三十八】

  【预计有效蓄水能力 当前六百七十石水量折算】

  【若按计划完工 可满足七十六亩作物关键生长期补灌一次】

  “还不够。”

  沈昭宁低声道。

  她真正想要的不是“救一次”。

  而是把土地对单一雨水的依赖降下来。

  正想着,沈玉珠从坡下跑上来,喘得厉害。

  “昭宁,城里出事了!”

  “怎么了?”

  “粮铺又涨价。”

  “涨多少?”

  “三天涨了两次。粟米比咱们刚来黑水时贵快四成了。”

  这并不完全意外。

  真正让沈玉珠跑来的是下一句。

  “还有人说河西商盟从今天开始不再赊种。”

  沈昭宁抬起头。

  田工份运行一个月后,也暴露出第一个麻烦。

  有个年轻人把自己的底票借给亲戚换了三十文现钱,亲戚第二日便拿票来要求沈家按面额兑付。

  规矩原先根本没写能不能转让。沈昭宁没有随口判,而是把几个工人代表叫来一起商量。

  最后定下:田工份底票不得私下转卖,但可以在本人到场并在总册上改名后转给直系家人。

  已经发生的这一次,因为规则先前没说清,由沈家承担,照本金兑付。

  周氏心疼那几文差额,沈昭宁却说:第一次是咱规则没写,不该让别人替咱犯错付钱。制度不是为了证明管理者永远正确,而是出问题以后知道该怎么修。

  几日后,沈昭宁还专门把第一批田工份参与者请来吃了一顿很普通的午饭,不是庆祝,而是核规则。

  她让每个人自己说最担心什么。

  有人怕沈家秋后赖账,有人怕粮价暴跌后所谓一成加成没有意义,也有人怕自己底票丢了。

  于是新规又多出三条:每月公开余额;底票遗失可凭总册与两名见证人补发;秋后加成按实物数量而非按当时粮价折钱。

  每一条都来自真实担忧。

  沈昭宁越来越相信,制度不是坐在屋里一次设计完的,它应该允许被使用它的人不断挑出漏洞。

  春还没来。

  可黑水的春天,已经先被粮价卡住了。

  月底核账时,第一批田工份底票和沈家总册完全对上。

  邹老吏盖章以后,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也开始愿意留一两文。

  金额仍然小,可沈昭宁没有主动劝任何人多留。

  她甚至反复提醒:家里若急用钱,就全拿,不要为了那一成加成让老人孩子少吃饭。

  田工份只有在“自愿”是真的自愿时才有意义。

  若穷人因为不好意思拒绝而被迫把工钱留给沈家,那和高利赊种没有本质区别。

  田工份真正开始登记以后,沈昭宁又单独加了一条退路:任何人家中若临时遇到生病、丧事或断粮,可以在春收前申请把已经记下的田工份折回一半现钱,沈家不得借机压价。

  曹峻看见这一条时问她,这样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

  沈昭宁却说,愿意把今天的工钱押到几个月以后,本身就是别人把风险分给了沈家;既然风险共担,就不能只写对自己有利的规矩。

  她还让邹老吏把每一笔折回都在总册和个人底票上同时划销,免得日后有人拿旧票重复兑付。

  制度刚开始时最怕的不是亏几文钱,而是第一场纠纷就把所有人的信任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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