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后的第三日,沈家被押出京城。

  天还没亮,西院的门就被推开。官差让所有人带上获准保留的铺盖与换洗衣物,其他东西一律不得携带。男人早几日已经先一步押往刑部,之后会与其他男犯组成队伍前往凉州,女眷与年幼孩子则另行押送。

  沈家这一支共有四十七人。

  老夫人、三房女眷、十几个孩子,加上年满十二却尚未成年的少年。青禾原本属于沈家奴籍,按理抄家后要由官府重新发卖,她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求到了林氏名下做陪嫁的旧身契,最终被允许作为随行婢女一同上路。

  她背着两个大包袱,额头都是汗,却笑着说:“姑娘从小没自己梳过头,我若不跟着,谁照顾姑娘?”

  沈昭宁看了她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再把命当成照顾我的本钱。”

  青禾愣了愣。

  她没太懂,却还是点头。

  沈府正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昔日户部侍郎府门前常有车马,如今牌匾被摘,门上贴着封条,台阶下站着持刀官差。街坊与过路人挤在远处看热闹,议论声一阵接一阵。

  “沈砚之看着清正,没想到背地里连军粮都敢贪。”

  “听说凉州去年死了不少兵,就是因为粮草断了。”

  “这种人没砍头都是陛下开恩。”

  有人朝队伍里扔了一把烂菜叶。

  一片发黄的菜叶正好砸在林氏肩上。

  沈明珩脸一下涨红,转身便要冲过去:“我爹没有贪军粮!”

  沈昭宁一把拉住他。

  少年拼命挣扎:“姐姐,他们在胡说!”

  “你现在冲过去,能让他们闭嘴吗?”

  “至少不能让他们污蔑爹!”

  “他们不是审案的官,也不是能替爹翻案的人。”沈昭宁压低声音,“你今天打一个,明天还有十个。为了几句闲话挨一顿鞭子,把命丢在京城门口,值不值?”

  沈明珩胸口剧烈起伏,最后还是停下了。

  沈昭宁松开手:“把今日听见的话记着。真有一天能查清案子,再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究竟有没有卖军粮。”

  少年咬紧牙,重重点头。

  队伍刚走出长街,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路旁。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陆承安。

  原主见过他无数次。他们幼时便认识,三年前由两家长辈定下婚事。陆承安生得清俊,读书也好,今年春闱中了进士,原本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原主曾经真心期待过嫁给他。

  因此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沈昭宁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陌生又酸涩的情绪。不是属于她的,却真实得让指尖都发凉。

  陆承安没有靠得太近。

  他身边还站着陆家的管事,管事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林氏看到这一幕,脸色已经变了。

  陆承安走到沈昭宁面前,停了片刻才开口:“昭宁。”

  沈昭宁看着他。

  “沈家出了这样的事,我父亲昨夜进宫请示了礼部……如今沈家已被削籍,你我婚约若还在,对两家都没有好处。”他说得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我知道此时退亲于你不公,但父母之命,我不能违逆。”

  沈昭宁没有问他是否真的不能违逆。

  人到了这种时候,解释往往没有意义。

  “婚书带了吗?”

  陆承安一怔:“带了。”

  “给我。”

  旁边的管事忙从匣中取出婚书。

  陆承安却迟疑了一瞬:“昭宁,我今日来,并非想羞辱你。若日后沈家案情有转机……”

  “陆公子。”沈昭宁打断他,“既然要退,就退干净。”

  她接过婚书。

  纸张很厚,上面写着两家长辈的名字,也写着原主从前认真看过许多遍的生辰八字。沈昭宁能感受到胸口那点残留的难过,却没有让它控制自己的手。

  她从中一撕。

  婚书裂成两半。

  再一撕,四片纸落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承安神色复杂:“昭宁……”

  “沈陆两家婚约今日作罢。往后你娶谁,我嫁不嫁人,都与彼此无关。”沈昭宁将剩下的纸递还给管事,“你不欠我,我也不等你。”

  陆承安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沉默着站在原地。

  押送的官差已经在前面催促:“快走!别磨蹭!”

  沈昭宁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胸口那阵酸涩忽然轻了很多。像是原主最后一点放不下的心事,也随着那几片撕碎的婚书留在了京城。

  沈明珩走在她身边,闷声问:“姐姐,你难不难过?”

  “有一点。”

  少年没想到她会承认,反而不知道怎么安慰。

  沈昭宁笑了笑:“难过不丢人。但人不能因为难过就不往前走。”

  城门越来越近。

  京城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显得沉默而冷硬。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屋脊,已经看不见沈府。

  她不知道父亲此时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桩军粮案究竟藏着什么。但她很清楚,从走出城门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侍郎府里有人替她挡风遮雨的姑娘。

  官差开始给犯人编队。

  负责这一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名启。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颧骨的浅疤,看起来凶,却没有故意刁难人。他检查完名册,只说了几条规矩。

  “每日天亮上路,天黑扎营。擅自离队者按逃犯处置。沿途不得私入民宅,不得聚众滋事。谁走不动,能等便等一刻,实在跟不上,官府没有轿子抬你们。”

  最后一句让不少人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问:“老人也不管吗?”

  赵启看过去:“我带的是流犯,不是游春的贵客。你们要去黑水三千余里,真想活着到,就从现在开始把自己当普通人。”

  沈昭宁对这句话很认同。

  中午,队伍在官道旁短暂休息。每人分到一个拳头大的杂粮饼,水只有小半碗。

  沈玉珠看着手里黑黄的饼,眼泪一下掉下来:“这怎么吃?”

  周氏也一脸嫌弃:“里面还有麸皮。”

  旁边官差听见,冷笑一声:“不吃就还回来。”

  周氏立刻闭嘴。

  沈昭宁咬了一口。

  饼很硬,粗粝得刮嗓子,也没有多少盐味。她却一点点嚼碎,咽下去,然后将自己那小半碗水分了两口给老夫人。

  老夫人不肯:“你自己喝。”

  “我现在不缺。”

  “路还长。”

  “所以祖母更不能第一天就撑坏身子。”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又推回来。

  沈昭宁没有再让。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每一口水都不能凭情绪分配。

  午后的日头越来越毒。

  沈家人的队伍也从最初的整齐渐渐拉长。有人还不习惯官差催赶,一听鞭梢响便慌着加快脚步,结果没走几里就喘得厉害。沈昭宁便让身边几人尽量保持均匀速度,能小步就别大跨,能少说话就别耗气力。

  她自己也不好受。原主的身体从没经历过这样的长途跋涉,脚底像贴着一层火,肩上包袱越来越重。可每当她觉得撑不住时,就会看一眼走在前面的老夫人。

  六十岁的老人都没开口,她更没有理由先倒下。

  途中有个三房的小男孩因为哭着要抱,被官差厉声斥了一句。孩子吓得不敢再哭,只抽抽噎噎地走。沈昭宁把自己包袱里一件不常用的外衫取出来,卷成软垫垫在孩子肩下,让他跟着年长些的妇人轮流牵着。

  这些细碎的调整并不能让路变短,却让沈家没有像旁边几个犯户那样,才第一日就有人彻底走不动。

  黄昏时,队伍已经走了四十多里。

  沈府那些从前连逛园子都有人扶着的女眷,一个个脚底火辣,脸色惨白。最小的孩子哭着喊娘,老夫人每走一步都要喘几口气。

  有人开始明白赵启早上的话。

  黑水不是一道圣旨上的地名。

  那是三千里的路。

  而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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